再一次,他在心衡量.他有多慕裴家的第二小娘子呢?
值得他把全副家命都搭上嗎?
“味道惶恐,”他向裴行儉一拜,“某雖只會尋章摘句.舞文弄墨,卻也不畏征戰勞苦.日前河北之行,味道與劉仁軌老帥一路攀談,劉公邀某幕,同往海東軍中,為其草檄擬稿.味道其實頗為心,無奈答允長孫郎助其尋磚在先,只能辜負老帥一番意了.如今長孫郎差使辦結,味道已是自由.裴公若以為味道些須才學有可用之,某願隨公從軍效命,鞍前馬後萬死不辭……”
從軍打仗是苦差事,又累又危險,蘇味道是從小清閒慣了的人,從未想過自己會主要求隨軍.可……好吧,甚至都不完全是為了他心目中的人能抱.
他跟著長孫浪.狄仁傑.劉仁軌.梁忠君去了趟河北,聽了那麼多太宗皇帝和開國名將事蹟,又回在長孫宅裡混了這些時候,經歷過一些風雨挫折生離死別,已然覺得……男人也不能太沒志氣了?
“蘇郎願隨軍征戰麼?”裴行儉瞧著他微笑,笑容意味深長,“這倒讓老夫想起往事……故北門修撰張昌齡,也是你們河北才子,年輕時便與其兄以文詞名振京師,貞觀末應貢科考,卻未及第,榜上無名.兩京文壇大譁,議驚太宗皇帝,親召張昌齡試策,亦深嘆其詞藻麗.先帝詰問考功員外郎王師旦,師旦堅執已見,稱張氏兄弟雖有辭華,然其輕薄,終不令,若置之高第,恐後進書生紛紛效仿,帶壞學風傷其雅道.先帝亦認可此說,後命張昌齡隨軍出征崑山道,為大軍記室,所作《平茲布》等皆傳誦一時.大軍凱旋,昌齡亦以軍功授職,總算沒浪費了他一才學.”
這故事蘇味道聽說過,此時裴行儉重述一遍,其中蘊含的鼓勵意味不言自明.他正大喜拜謝,卻聽吏部侍郎又道:
“然而此一時,彼一時.四海承平日久,文學大行,各地年輕才子亦層出不窮.朝廷計議西北出兵,二聖尚未定策,僅只傳出風氣,親朋故舊推薦來的記室諮議已踏破我家門檻啦……”
兜頭一桶冷水潑下,蘇味道難掩失:
“敢問裴公,薦幕的文士都有何人?”
我蘇味道好歹也算近年來在兩京薄有文名的才子,今年新作《正月十五夜》不是也很得你裴公和……小娘子欣賞麼.他這麼強撐著心氣,卻聽裴行儉笑道:
“有底氣薦我門中的,大多是近年來科舉高中者,還有東宮文館修撰.蘇郎悉的幾位友,王勮王兄弟,杜審言崔融,也都向老夫表過自薦從軍之意了.相形之下……”
相形之下,我這個無職無份.連貢舉資格都被取消的汙點文人,實在上不了檯面對麼?蘇味道垂頭喪氣,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.
堂上屏風後面轉出來一名中年僕婦,跪到裴行儉邊悄聲說幾句話.裴行儉臉有不愉之,搖了搖頭,那僕婦卻沒退下,繼續又說幾句.裴行儉嘆一口氣,向蘇味道:
“蘇郎還未用過午食,是麼?小……家下人準備了幾小菜,某陪蘇郎小酌幾杯吧.”
這破格待遇來得奇突,蘇味道懵了片刻,才想起拜謝.屏風後有下人端出兩食案,放在裴行儉與蘇味道面前,又有人端來水盆為他們沐手.蘇味道約聽到屏風後有子行的環佩相擊聲,暈頭漲腦地一想……這飯菜難道是裴家兩位小娘子給準備的?
他連忙低頭看食案,上面只放了兩碟菜一碗飯一碗羹湯,碗碟都是邢瓷,潔白如玉.那一碟燒羊瞧著眼,塊上還撒了幾花椒葉,應該就是自己帶來的,臠切翻熱後上席,味道仍然鮮爽口.
另一碟菜是雪白長條塊形,上面澆有棕黃明,他嚐出是蒸薯蕷,甜甜的口即化,也極好吃.湯羹裡則煮著葵葉,口膩,調味得當.他一邊吃,一邊向裴行儉大讚其家廚手藝高明,卻見裴行儉微微苦笑,把話岔了開去:
“老夫膝下三兒二,最自小任,父母兄姐都慣著,如今到了論婚年紀,著實愁人哪……這孩子有點聰明,讀過一些書,我做阿爺的知道心思,願將許一位才子文士,將來夫唱婦隨也能和.可當世才子呢,如杜必簡那般狂傲放縱者多,小也是驕縱子,不肯讓人,這要是湊一起,唉……”
對呀對呀,蘇味道在腹拚命點頭.杜審言那張刻薄,說句話比刀子還傷人,哪會低聲下氣哄著小娘子?我蘇味道才是出了名的老實溫善人……
裴行儉又低頭看食案,燒紅羊與薯蕷兩隻白瓷碟並放在一起,都是明亮溫暖的,協調悅目.他盯了良久,終又嘆一口氣:
“小不喜紅,偏偏樂意親主中饋,又甜食.這些菜羹,怕是的手筆.小兒心腸,蘇郎若吃不慣,也不必勉強.”
這蒸薯蕷和葵葉羹是裴渠黎做的?
驚訝過後,蘇味道又狂喜,險些手舞足蹈.我和裴二娘子果然是天生地配的一對佳偶啊!只怕那小娘子是嘗過了我帶來的燒紅羊以後,才起意親自下廚一展手的吧?絕配!絕配!
裴行儉始終不明說把兒許配給他的話,蘇味道卻再等不下去了,離席長跪開言,在“未來岳父”面前一吐衷腸.裴行儉只是捋須微笑聽著,等蘇味道說完,才緩緩道:
“今日一談,老夫的心思,蘇郎應已明曉.大丈夫當以功業為先,匈奴未滅,何以家為?我知蘇郎已報狀部,要參考制舉了.只要這次獎拔幽素榜上有蘇郎大名,老夫就有理由攜同蘇郎出征開邊,功名可期.年輕人,努力吧.”
獎拔幽素科……主考格希元……
又一盆當頭冷水潑下,蘇味道滿腔期冀化為烏有,不知如何是好.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