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卒活下來了。
可那些跟他一起喝酒、一起罵娘、一起拼命的弟兄們呢?
他低下頭,把臉埋在膝蓋裡。
沒有人看見他抖的雙肩。
也沒有人聽見他那抑到幾乎聽不見的哭聲。
城門緩緩開啟。
一隊隊百姓抬著擔架,推著板車,沉默地走向城外。
城外那片山海,需要清理。
沒有人說話。
只有板車軲轆的聲音,吱呀,吱呀,吱呀。
那聲音從長街那頭傳來,穿過瀰漫著腥與焦糊氣息的晨風,一下一下,碾在人心頭。
不是一輛,而是很多輛——排蜿蜒的隊伍,在火把搖曳的芒裡緩慢前行。
每一輛板車上,都堆疊著用草蓆或破布草草裹住的人形。有些裹得嚴實,有些則出一截青白的小手,或者垂落的、沾滿汙的髮。
那是孩子的髮。
吱呀,吱呀,吱呀。
像是這座飽經戰火的城池,在歇戰之時,終於忍不住為那些死去的孩子們,發出低聲的哭泣。
百修樓三樓,窗戶半敞。
晨風灌,吹得窗戶微微搖曳。
鍾宇憑窗而立,姿筆直,面容在昏黃影裡半明半暗,看不清神,唯有那雙眼睛,倒映著長街上緩慢移的火與板車剪影,深邃得近乎空。
周義站在他側略後半步,同樣凝視著下方那無聲的送葬隊伍,抿一條線,結微微滾,最終還是沒有忍住,開口打破了沉寂:
“限購……還要繼續嗎?”
他的聲音得很低,彷彿怕驚擾了樓下那吱呀聲所承載的哀慟。
“要。”鍾宇的回答簡短而平靜,甚至沒有一猶豫,“至今天,還要。”
周義眉頭鎖,目從窗外收回,看向鍾宇的側臉:“如此一來,百修樓,連帶爺……怕是會徹底陷口舌之爭,甚至眾矢之的。”
他的擔憂並非空來風。
自限購令實施以來,各種非議便如暗湧。
先是有人指責百修樓“見死不救”,囤積居奇;繼而更惡毒的流言傳出,將爺描繪“沽名釣譽”之徒,往日善舉皆被曲解為收買人心的偽裝。
而如今,在戰事如此慘烈、傷亡如此慘重的況下,還要繼續限購,無異於往沸騰的油鍋裡潑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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