銅釘的餘溫早已散盡，慕清綰指尖仍著案上宮城圖。銀針在枯井標記，針尾微，映出眼底一道冷。未，也不曾閤眼。四更鼓聲沉地磚隙，窗外灰燼被風捲起，又落下。
從袖中取出一枚銅釘，梅花紋刻得極深，邊緣磨得發亮。這是寒梅離去前留下的暗記，唯一能喚回他的信。將銅釘遞予秋棠，聲音低而穩：“送去北垣第七哨舊址，給守夜人，只說——‘斷劍歸鞘’。”
秋棠點頭，裹襟，悄無聲息退下。
慕清綰轉，掀開室角落的舊櫃，拖出一隻鐵匣。匣面鏽跡斑斑，鎖孔卻異常，顯是常開。以指腹抹過鎖芯，沾了一層細灰般的藥——那是白芷留下的蠱塵，遇活人氣息會微微泛青。昨夜西角樓來人若非死，必留下痕跡。
不聲，將鐵匣推回原位。
三更將近，院外傳來窸窣響。不是腳步，是重著枯草匍匐前行的聲音。接著，後牆狗泥土鬆，一人揹負另一人，自窄爬。當先者黑袍覆，肩甲有焦痕，正是寒梅；其背上老者白髮如雪，面青灰，角滲，氣息幾不可察。
寒梅將老人平放在地，單膝跪下：“匠人帶到了。他在義莊藏了三個月，靠吃紙灰續命，今晨被人發現蹤跡，我截下追殺者時，他已重傷垂危。”
慕清綰蹲下，手探其鼻息。一遊氣，如蛛懸空。出玉簪，輕輕一劃指尖，珠滴落，正中老人口。
，老人猛然搐，雙眼驟睜。瞳孔渙散，卻似認出了什麼，嚨裡出沙啞音節：“……玥……”
“是誰讓你做面的？”慕清綰問，語速不急，字字清晰。
老人息，咳出一口黑，抖的手抬起，蘸在地面劃了個“玥”字，與冷宮拾得的燒紙殘片一模一樣。他哆嗦：“長公主……三年前……派人來……要一副臉……和那侍一模一樣……連痣……都不能差……”
慕清綰眼神一凝。
“說……右眼角那顆痣……是胎記……必須復刻……不能偏移半分……”老人得厲害，每說一句，口便劇烈起伏，“他們用活蠶皮在臉上……能隨……不是假的……是‘人皮替’……南疆秘法……取自活人臉皮……養在藥甕裡……七日型……”
話至此，他忽然瞪大眼睛，彷彿看見什麼恐怖之，雙手猛抓口：“會知道……說過……誰洩……魂被蠱蟲啃盡……”
慕清綰迅速按住他手腕，冠碎片於其脈門。一暖流滲，老人呼吸稍穩，眼神清明瞭些。
“誰驗收的？”再問。
“……沈婕妤邊的嬤嬤……每月初七送藥來……換一次皮……”老人艱難抬手，指向自己右眼角，“就在這兒……著……像真的……可它是活的……會……”
他掙扎著坐起，目掃過案上炭筆，手去抓。慕清綰遞過紙筆，他抖著畫下一枚痣，位置準，邊緣略帶弧度，像是天生生長。
“這兒……”他用指甲點著紙面，“不能錯……錯了就會被換掉……之前做過三個……都不夠像……都被殺了……我是最後一個……”
筆尖一頓，墨線拖出長長一道。
他仰頭，嚨咯咯作響，雙目翻白，最後一口氣散在空中。
慕清綰握那張炭畫，紙面尚帶餘溫。盯著那顆痣，久久不語。不是巧合，不是偶然。長公主早就在佈局，替不止一個，而是層層巢狀，隨時替換。沈婕妤邊那個右眼角有痣的侍，本不是真，而是早已準備好的棋子。
緩緩起，將炭畫摺好，夾《毒經》殘卷。書頁間已有數道批註，皆為白芷所留，此刻多了一張新紙，上面繪著一顆痣，旁註小字：“右眼角，距眼尾三分，橢圓，微斜。”
提筆，在宮城圖上添一條虛線：從西角樓出發，經枯井，延至城郊義莊，最終指向鎮國公府方向。線尾畫了個圈，圈寫下一個“玥”字。
寒梅立於影中，低聲問：“接下來如何？”
“盯住沈婕妤邊那個‘侍’。”慕清綰聲音冷如霜降，“的痣，若有一日移位、變，或是落，便是替換人之時。你要記下那一刻，是誰進出昭宮，誰傳遞了訊息。”
寒梅點頭：“屬下明白。”
“還有，”頓了頓，“你回去後，把這枚銅釘埋在第七哨舊址地下三尺。若我三日無訊，你便帶人撤離，另尋藏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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