濟南府貢院外，晨霧尚未散盡，卻已是人山人海。這座始建於明朝洪武初年的考場，紅牆高聳，朱門巍峨，門楣上“貢院”二字筆力遒勁，著百年積澱的莊重與威嚴。今日是鄉試開考的日子，來自山東各地的考生齊聚於此，黑的人群從貢院門口一直綿延到街角，將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。
王坤（化名王臣）站在人群邊緣，一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，揹著半舊的書篋，混在考生中並不起眼。那名白子已悄然去，只留下兩名護衛在遠照應——該做的功課早已辦妥，份號牌、薦舉文書、作保人資訊，樣樣齊全，挑不出半分錯。
“都排好隊！依次場！不得擁！”幾名著皂的衙役手持水火，在貢院門口維持秩序，聲嘶力竭地喊著。他們額頭上滲著汗珠，不斷推搡著試圖往前的考生，額前的帽都歪了幾分。
場的關卡層層嚴。第一道關，衙役核對考生的份號牌，與名冊上的姓名、籍貫、容貌一一比對，稍有不符便會被攔下細查；第二道關，搜查隨品，書篋裡的書籍、筆墨、食都要翻出來看一遍，連角、鞋底都要過，防止夾帶作弊的紙條；第三道關，驗看薦舉文書與作保人資訊——鄉試並非誰都能考，需得有秀才功名，還得有當地鄉紳或員推薦作保，缺一不可。
王坤隨著人流緩緩前移，耳中滿是周圍的議論聲，嘈雜得像開了鍋的水。
“聽說了嗎？今年的主考是魏大人和林大人！魏大人最看重經義，林大人卻偏策論，不知考題會偏哪一頭？”一個圓臉考生著手，滿臉張地對旁的同伴說。
“管他偏哪頭，咱們把《四書》《五經》背了，再把沈大人編的《格致知》看，總能寫出些東西來。”同伴推了推鼻樑上的舊眼鏡，故作鎮定，可微微發的手指暴了他的張。
“唉，我爹今早天不亮就起來給我煮了荷包蛋，說要是考不中，就別回家見他了。”一個瘦高個考生嘆了口氣，聲音裡帶著哭腔，“我寒窗苦讀十年，就指這次能中個舉人，讓家裡人過上好日子。”
“可不是嘛！”旁邊立刻有人接話，“我家娘子連夜給我了新布鞋，說穿得舒服，腦子也靈些。方才在門口，還塞給我一把花生，說‘一舉奪魁’，聽得我鼻子都酸了。”
人群中，不僅有考生，還有許多送考的家人。他們在警戒線外，踮著腳往裡張，臉上滿是期與焦慮。
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，手裡攥著一個布包，對著正在接搜查的兒子連連叮囑：“阿文，進了號舍別張，了就喝點水，了就吃娘給你烙的餅。夜裡冷，記得把帶來的薄被披上，千萬別凍著……”絮絮叨叨的話語被風吹散，卻著沉甸甸的牽掛。
幾個中年婦人聚在一起，手裡著佛珠，裡唸唸有詞：“菩薩保佑，讓我家三郎順順利利考完，中不中的先不說，千萬別生病，別出岔子……”們的眼神盯著貢院大門，手心都攥出了汗。
更遠，幾個鄉紳模樣的人站在茶棚下，搖著扇子議論：“今年的考生看著比往年多，聽說有不寒門子弟，文章寫得不錯，就是不知運氣如何。”
“運氣？鄉試拼的是真才實學！你看那誰誰家的小子，去年就差一點中舉，今年捲土重來，聽說連覺都睡在書齋裡，這份毅力，中舉是遲早的事。”
“我倒覺得，今年說不定有黑馬。沈大人編的那本《格致知》，聽說裡頭有不新見解，若是能參悟了，寫出來的策論定能讓主考眼前一亮。”
嘈雜聲中，王坤已通過了三道關卡，踏了貢院的大門。門是一片開闊的庭院，青石板鋪地，兩旁栽著高大的槐樹，枝葉繁茂，投下斑駁的影。庭院盡頭，是一排排整齊的號舍——萬餘間號舍像蜂巢一樣排列著，每間不過三尺寬、五尺長，裡面放著一張木板床、一張小桌、一把矮凳，考生要在這狹小的空間裡待上九天，完三場考試。
“按號牌找自己的號舍！不得走！”又有衙役在庭院裡巡邏，厲聲呵斥著試圖頭接耳的考生。
王坤找到自己的號舍，編號是“天字七十三號”。他掀開布簾走進去，一黴味撲面而來——號舍許久未用，角落裡積著灰塵。他放下書篋，將帶來的筆墨紙硯、食、被褥一一擺好，又用布巾了桌子和凳子，才坐下了口氣。
窗外，考生們正陸續找到自己的號舍，有的在整理東西，有的在閉目養神，有的還在捧著書本臨陣磨槍，空氣中瀰漫著一既莊重又張的氣息。
王坤著窗外那片湛藍的天空，指尖輕輕敲著桌面。他知道，這場考試不僅關乎他的功名，更關乎他在宗主心中的分量，甚至可能牽扯到更深的旋渦。
遠傳來一陣銅鑼聲，是場時間即將結束的訊號。貢院的大門緩緩關上，隔絕了外面的喧囂，也將萬餘名考生的命運，一同鎖進了這座百年貢院之中。
鄉試，開始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