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書帶來的那些書,被整整齊齊地放在樹下的木箱裡。來的人會翻開看,有的看一頁,有的看一本,有的坐在樹下看一整天。沒有人把書帶走,也沒有人把書弄壞。每一本都好好的,紙頁發黃,但字跡清晰。小北每天翻一翻,看一看,有時候看到某個故事,會笑,有時候會哭。
阿書沒有走。他在心淵之家住了下來,像他爺爺阿遠一樣,每天坐在樹下,給孩子們講故事。他講的故事和阿遠不一樣,阿遠講的是路上的故事——翻過什麼山,渡過什麼河,遇到什麼人。阿書講的是書裡的故事——那些被寫下來、不會隨著人走而消失的故事。
“小北叔叔,”阿書有一天問,“這些書,以後會有人看嗎?”
小北看著那棵梧桐樹。“會。只要樹還在,就會有人來。只要有人來,就會有人看。”
阿書點點頭,繼續寫他的故事。他寫得很慢,一天只寫一兩頁。他寫阿遠的故事,寫阿遠的阿遠的故事,寫那些從心淵之家出發、去遠方傳的人的故事。他寫得那麼慢,好像在等樹長大,好像在等名字刻上去,好像在等慢慢亮起來。
有一年秋天,心淵之家來了一個人。四十多歲的樣子,穿著工裝,手裡拎著一個大工箱。站在門口,看著那塊牌子,看了很久,然後走進來。沒有看樹,而是走到圍欄邊,蹲下來,著那些鐵鑄的梧桐葉。
小北走過去。“您好。您從哪裡來?”
人說:“從城裡來。我是個鐵匠。我爺爺是阿火。”
小北愣住了。阿火?那個很多年前給樹做圍欄的鐵匠?那個在樹下生火打鐵、叮叮噹噹響徹山谷的人?他的孫,來了。
“你爺爺……他好嗎?”
人低下頭。“走了。走的時候,讓我一定要來看看。來看看這圈圍欄還在不在。”
小北點點頭。“在。一直好好的。”
人站起來,沿著圍欄走了一圈。每一鐵柱,每一片葉子,都了一遍。走到圍欄門的時候,停住了。門上鑄著兩個字——“”和“家”。著那兩個字,了很久。
“爺爺說,這是他這一輩子做的最好的東西。做了一輩子鐵,打過農,打過刀劍,打過門環。但最好的,是這圈圍欄。因為它是給樹做的。給活了八百多年的樹做的。”
人開啟工箱,裡面裝滿了工——錘子,鉗子,鐵砧,還有一小塊鐵。把那塊鐵拿出來,遞給小北。
“這是我爺爺留下的。他說,以後圍欄哪裡壞了,就用這塊鐵補。這是他生前最後一塊鐵,打了很久,打得很薄,但很。”
小北接過那塊鐵。很薄,很輕,但確實很。上面刻著兩個字——“阿火”。小北把鐵收好,放在樹下的木箱裡,和那些書、本子、譜子放在一起。
人在心淵之家住了下來。沒有走,每天檢查圍欄,看哪裡生鏽了,哪裡鬆了。用爺爺留下的那塊鐵,補了一個小缺口。補完,退後一步,看著那圈圍欄,看了很久。
“小北叔叔,我能刻名字嗎?”
小北點點頭。“能。你想刻在哪裡?”
人走到樹下,找了一個空。刻得很慢,每一筆都很用力。“阿焰”。兩個字,不大,但很深。刻完,退後一步,看著那兩個字,看了很久。
“阿焰是我爺爺給我起的名字。他說,火大了,就有焰。大了,就有焰。讓我把傳下去。”
小北點點頭。“你傳了。圍欄還在,就在。”
阿焰每年秋天都會來。檢查圍欄,補缺口,刻名字。一年又一年,圍欄上的缺口越來越,樹上的名字越來越多。有一年,帶來一個年輕人,二十出頭的樣子,揹著工箱。
“這是我徒弟。阿火。和我爺爺同名。”
小北看著那個年輕人,眼睛亮亮的。“你心裡有。”年輕人點點頭。“有。師父給的。”
阿焰老了。走不了,就讓徒弟來。徒弟每年秋天來,檢查圍欄,補缺口,刻名字。他在樹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——“阿火”。和“阿焰”在一起,和“阿火”在一起。三個鐵匠,三代人,在同一棵樹上。
有一天,阿火在圍欄上發現了一個小。不是鏽的,不是壞的,是有人故意鑽的。很小,能塞進一手指。他蹲下來,看著那個小,看了很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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