諸安接過來，就著燈細讀。他讀得很慢，時而蹙眉，時而沉。待看到某時，羽扇忽然停了。
“二殿下舉薦王子騰為前軍主帥？”他抬眼，眸中一閃。
秦王點頭，面凝重：“正是。二哥這一手，打得我措手不及。我原以為他只會安幾個勳貴子弟混軍功，沒想到竟說了王子騰——這位可是正經的兵部尚書，雖多年未臨戰陣，但名分擺在那裡，父皇竟也準了。”
諸安將紀要放下，端起茶盞，卻不喝，只著盞中沉浮的茶葉，緩緩道：“二殿下與王家有舊？”
“明面上沒有。”秦王搖頭，“王家的姻親是賈家，賈家又與我那舅舅甄家往來切。二哥這些年，主要拉攏的是開國一脈的勳貴，像牛家、侯家這些。王家是太上皇的人，按理說不該……”
“不該？”諸安輕笑，“殿下，這朝中之事，哪有涇渭分明的‘該’與‘不該’？王家看似中立，實則最是圓。王子騰能坐穩兵部尚書的位置，靠的可不是軍功，而是左右逢源的本事。二殿下許了他什麼，我們不得而知，但能讓他在這時候站出來，定然是下了本的。”
秦王眉頭鎖：“先生說的是。那依先生看，我們該如何應對？是否也該加安人手？我手下雖沒有知兵的大將，但幾個將門出的子弟還是有的……”
“不可。”諸安斷然搖頭，“殿下，此時塞人，已失了先機。二殿下既然連王子騰都搬了，前線要害位置，必然已安排妥當。咱們若人進去，一來未必爭得過，二來惹人注目，反而不。”
“那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二哥把持軍權？”秦王有些不甘。
諸安羽扇輕搖，從容道：“殿下莫急。這場仗，不是三五日能打完的。北蠻三萬騎兵，又是大單于親征，豈是易與之輩？定山關牛繼宗是宿將，能守多久尚未可知。一旦戰事膠著，前線換將、增兵，都是常有的事。咱們的機會，在後頭。”
秦王神稍緩：“先生的意思是……”
“眼下最要的，不是往前線塞人，而是看清朝中局勢。”諸安放下茶盞，羽扇輕搖，“二殿下此番出手，看似佔了先機，實則了底牌，他與王子騰的關聯，恐怕連聖人都未必知曉。咱們只需靜觀，待戰事稍有不利，此等‘私結邊將’的罪名，便是現的把柄。”
秦王李昀眉頭稍展：“先生高見。只是……”他手指在輿圖上定山關的位置點了點，“若前線大捷，二哥豈不是白賺了軍功，聲勢更盛？”
諸安笑了：“殿下，您太高看王子騰了。此人長於權，短於兵事。當年在西南剿匪，仗著地勢悉、土司應，才勉強掙了些功勞。北境野戰，面對的是來去如風的蠻騎，他那一套，未必管用。”
“那先生以為，此戰勝負幾何？”
“五五之數。”諸安神鄭重起來，“定山關牛繼宗是宿將，關城堅固，守上兩三月當無問題。關鍵是援軍能否及時趕到，以及……糧草輜重能否跟上。”他頓了頓，“夏日用兵，最難的是糧道。雨水、疫病、民夫疲敝，皆是變數。”
秦王若有所思地點點頭，忽然問：“那依先生看，咱們眼下該做什麼？”
諸安羽扇停下，目轉向窗外沉沉的夜：“兩件事。其一，暗中留意糧草轉運的關節。戶部、漕運衙門，咱們雖不進手，但可以盯著。戰事若順，則罷；若有齟齬，這裡便是突破口。”
“其二呢？”
“其二，”諸安轉回頭，眼中閃過一，“拉攏該拉攏的人。”他見秦王疑，便提醒道，“殿下可還記得，前些日子，聖人追討虧空之事？”
秦王一怔：“先生是說……賈家？”
“正是。”諸安頷首，“各家勳貴，欠銀則數萬，多則數十萬，無不推諉拖延。唯賈家，第一個還清全額。這其中，必有能人持。殿下不妨派人打探，賈府還債之事，究竟是何人主導。”
秦王眯起眼。他想起那日見過的年，賈珝。
“先生的意思是，賈家值得拉攏？”
“是”諸安點頭，“賈家那個能人，賈赦庸碌，賈政迂闊，賈珍荒唐。能在這等家族中主持大局、籌謀還債的，絕非等閒。”他頓了頓，“而且，賈家與王家是姻親。若能過此人，窺知王家乃至二殿下的一些向，豈不妙哉？”
秦王眼睛亮了：“先生所言極是。我明日便派人……”
“不，殿下親自去。”諸安打斷他，“既是示好，便要顯出誠意。眼下戰事將起，各家都在觀。殿下若此時出橄欖枝，正是雪中送炭。”
秦王沉片刻，重重點頭：“好，就依先生。”他又想起什麼，“那前線人手，當真一個都不安排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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