黃昏將盡,江風獵獵。龐門船上白幡低垂,哭聲斷斷續續。孫秀的首已送下艙去,腥之氣尚未散盡。
忽聽岸上馬蹄急響,一人策馬奔至碼頭,翻躍上船頭,面鐵青,雙目赤紅,正是孫秀之弟孫雲。
他自得兄長被斬的噩耗,一路狂奔而來,中怒火幾裂腔。方一登船,便見龐飛立在船頭,神悽然,立時怒喝:
“嫂嫂!我兄長為何要替你們龐家去死?你須給我一個明白!”
龐飛雙眼早已哭腫,聞言再難自持,淚水滾落,將京中形一一說與他聽——孫秀如何被定為通番主謀,如何為龐洪與龐氏頂下所有罪名,如何在刑場上一刀殞命。
孫雲聽得牙關咬,雙拳握,指節發白。
“兄長已死,我孫門的就灑在那刑場上了。”
他緩緩抬頭,聲音低沉卻如寒鐵:
“龐洪雖未死,卻是因你龐氏而活。此仇不報,我孫家子孫如何面對九泉之下的兄長?”
他轉向龐飛,強怒意道:
“嫂嫂護好侄兒,莫要再涉風波。待他人之日,便是孫家討回債的時候。”
說罷,孫雲帶著滿腔怨毒走艙中,直面國太與龐氏諸子,將心中悲怒盡數吐出。龐門諸人雖各懷心思,卻也無人能否認——這一刀,確實是孫秀替他們挨的。
夜漸深,兩乘轎子已在岸邊候著。國太與龐飛先行登轎,回返祖宅。龐龍等兄弟護送母親而行,孫雲則隨龐飛一同回府,為孫秀料理後事。
自此以後,龐、孫兩門雖仍存家產,卻已無無勢,只能忍度日。上雖仍懸著“報仇雪恨”,可在這風聲、權勢盡失之時,那誓言聽來,更像是埋在心底的一把冷刀,靜待出鞘之機。
夜深宮寂,昭殿中只點著一盞孤燈。
趙禎獨坐在榻前,手中握著一柄玉梳。那是龐妃離宮前留下的,梳齒間還纏著一縷未散盡的髮。他低頭著那一線烏黑,良久不,彷彿那不是頭髮,而是的魂。
“六年了……”他低聲道。
六年朝夕相伴,六年語溫存。這個人從來不是他後宮中最端莊的一個,卻是最懂他的一個。別人只會順著他,卻敢輕聲頂他;別人只求榮寵,卻能在夜裡陪他對坐無言。
趙禎閉上眼,彷彿又看見坐在燈下替自己理,指尖輕,低聲喚他“皇上”。
口猛地一。
“朕可以殺的父親,”他喃喃道,“可以斷的家門,卻唯獨……斷不了在朕心裡的那一席。”
他緩緩起,在殿中來回踱步,像一頭困在籠中的。
“他們要走。”
“他們要冷著、孤著、在外頭慢慢熬死。”
“包拯、狄青……他們想用律法,替朕把這段也一併斬了。”
趙禎忽然一掌拍在案上,聲音在空殿中迴盪。
“他們算什麼?”
他眼中閃過一抹狠意,又迅速被深深的痛吞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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