廢料車很重。
獨，木板拼的，軸缺油，每推一步就發出“嘎——吱——”的尖嘯，像垂死的哀鳴。歐冶明弓著背，雙手握車把，掌心被糙的木紋硌出深紅的印子。
車裡堆著打廢的箭簇、崩口的鑿子、裂開的錘頭，還有爐膛清出來的炭渣。這些東西要去後門，等收廢貨的老皮頭來過秤，換回得可憐的銅錢——坊裡管這“回爐金”，其實連買新炭都不夠。
推得很慢。左腳拖在夯土地面上，刮出斷續的沙沙聲。
腳踝的舊傷在天裡醒著，一跳一跳地疼，像有鏽釘隨著心跳往骨頭裡鑽。但習慣了。疼是活著的證明，至現在還是。
後門到了。
守門的是個老卒，靠在門框上打盹，眼皮耷拉著，懷裡抱著杆生鏽的長矛。
聽見車聲，他掀開一條眼，看清是，又合上了。手隨意揮了揮，像趕蒼蠅。
門半開著，門外是條窄巷。巷子那頭連著西市街，平常這個時辰該有賣聲、車馬聲、孩子的哭鬧聲。但今天沒有。
今天太靜了。
靜得像淬火前的那一瞬——鐵燒到極致，反而沒了聲響，只等那一下刺冷水的嘶鳴。
把車停在門，從懷裡出個小布袋，裡面是今日的廢料單子。老皮頭還沒來。靠在門框上等，目無意識地飄向巷口。
然後看見了。
巷口正對的，是西市街的十字口。那裡有個土臺，平時是府告示的地方。今天台上立著木樁，樁上綁著個人。
一個人。
距離有點遠，看不清臉，但能看見形——高，瘦，肩背的線條像繃的弓弦。
穿著破爛的囚，上深一塊淺一塊，深的是，淺的是汗鹼。
頭髮散著，一縷縷在額前，但頭昂著。脖子得很直，結（人也有結嗎？歐冶明模糊地想）在薄皮下滾。
監斬站在臺側，捧著一卷文書，聲音被風撕碎片飄過來：
“……衛錚……陣前違令……按律……當斬……”
斬。
那個字落進空氣裡，沉甸甸的，像錘子砸進鐵砧。
歐冶明站直了子。
的目釘在那個人上。人在抬頭看天。
今天是個天，雲層很厚，灰白的，像爐膛裡沒燒的炭灰。但人看得很認真，彷彿雲層後面藏著什麼只有能看見的東西。
然後，歐冶明看見了的眼睛。
太遠了，其實看不清瞳仁的。但就是知道——那雙眼睛裡有一團火。
不是爐火那種溫吞馴服的紅黃，是鐵水剛出爐時那種刺眼的近乎白的熾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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