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沅站在一旁，沒說話。看著那些從紙面上凸起的筆畫，看著木屑般的紙屑從鏨尖旁迸出，看著那個名字如何從無到有、從平面變立。
刻完，歐冶明吹掉紙屑，把冊子轉向崔沅。
崔沅手了那些凸起的筆畫。指尖能覺到紙纖維被切斷後微微翹起的邊緣，還有筆畫間那種生的、不容置疑的質。
“為什麼刻？”問。
“紙會破，墨會褪。”歐冶明說，“刻上去的，不掉。”
崔沅點頭。“好。那這本冊子，你來填。”
沒再多說，轉走了。
歐冶明坐回桌前，重新拿起炭筆——這次是在草冊上先打底稿。把上午觀察的記錄整理出來，給每個人都起了個臨時編號，按手藝分組。然後開始往正式名籍冊上謄寫。
第一個，那個四十歲的男匠，王鐵柱。刻下名字，在後面“所擅”欄刻了“鍛打”二字。
第二個，編箭簇的子，自稱沒有大名，家裡人都二妞。歐冶明刻下“二妞”，想了想，在“所擅”欄刻了“編織，手巧”。
第三個，第四個……
刻得很慢。每個字都要先在草稿上寫一遍，確認筆畫順序，再下鏨。刻錯了無法修改，所以不能錯。汗水從額角下來，滴在紙上，洇開一小片。用袖子掉。
刻到第二十七個時，工棚裡忽然安靜了一瞬。
抬頭。
是小丫。這孩子不知什麼時候進來的，沒去工位，而是徑直走到桌前，站定。
上還是那件補丁疊補丁的舊服，但臉洗乾淨了，頭髮也仔細編辮子，垂在肩上。
“師傅。”小丫開口，聲音不大，但清晰，“我想冊。”
歐冶明看著。“你會什麼？”
“我會看火。”小丫說，“您教過我。還有，我會聽鐵聲，會辨碳不均。我還會打小件，上個月您讓我試過的那批弩機扳機，三十個裡我只打廢了兩個。”
歐冶明想起那批扳機。要求極高，公差不能超過半頭髮的寬度。讓幾個有經驗的學徒試過，廢品率最低的也有三。小丫打了三十個，廢兩個。
“還有，”小丫繼續說，“我會寫字。我娘教過。”
歐冶明把名籍冊推過去，遞給炭筆。“寫你的名字。”
小丫接過筆，卻沒立刻寫。看著姓名欄，看了很久，久到歐冶明以為忘了怎麼寫。
然後抬起頭。
“師傅。”說，“我不想小丫了。”
“那你想什麼？”
“歐小。”孩子一字一頓地說，“跟您孃的姓。”
工棚裡徹底安靜了。所有人都停了手裡的活，往這邊看。爐火噼啪聲，風聲，遠城裡的嘈雜聲，在這一刻都退得很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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