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的直隸春風初,卻還帶著料峭寒意。宛平縣衙外的老槐樹下,兩個著青公服的核查正圍著一堆賬冊發愁——李老栓手裡的筆懸了半響,終究還是放下了,著名冊上“王二”這個名字嘆氣:“這都第三次上門了,王二家眷總躲著不見,他家到底有幾口丁,還是沒查清。”
旁邊的年輕核查趙生也皺著眉:“可不是嘛!咱們倆管著宛平十二個裡,每天從早跑到晚,腳都磨破了,還是有一半的農戶沒核完丁口。再說咱們都是大男人,農戶家眷不方便出面,查的丁怕是不。”
這話沒說多久,就傳到了剛抵達宛平的胤珩耳中。他站在縣衙的迴廊下,手裡著直隸總督周培公送來的核查進度表——全省三十個縣,平均每縣僅兩名核查,卻要負責十到十五個裡的丁口、田畝核查,上月逾期未核的農戶佔了三,其中因“眷不便出面”查的,就佔了一半。
“貝勒爺,照這個進度,三月底怕是完不全省核查。”隨行的胤福捧著賬冊,語氣裡滿是焦急,“要不咱們再從戶部調些人?”
胤珩卻搖了搖頭。戶部員多是坐衙的,不懂鄉野民,調過來也是添。他忽然想起去年聞詠儀離京時說的話:“宮中學養了不宮,識字會算,心思又細,若有需文書、算賬的事,們或許能幫上忙。”
“學……”胤珩眼前一亮,立刻讓人備馬,“走,去宮裡見靈瑤先生。”
宮中學設在西華門附近的靜宜軒,軒外種著幾株早梅,花瓣落在青石板上,著幾分雅緻。學負責人靈瑤正帶著宮們練字,見胤珩來訪,連忙起迎客:“不知貝勒爺駕臨,有失遠迎。”
“靈瑤先生不必多禮。”胤珩開門見山,將核查人手不足、查丁的困境說了,“我想從學選些識字宮,做‘民冊核查吏’,配合核查上門——們去見農戶眷,方便;幫著算田畝、記丁口,也能減輕核查的負擔,不知先生意下如何?”
靈瑤眼中閃過一驚喜。主持學多年,總想著讓宮們除了灑掃、識字,還能有更多用,此刻胤珩的提議,正合意:“貝勒爺放心!學裡16到20歲的宮,有五十多個識字會算的,我再篩出格細心、能吃苦的,定能給您選出合適的人。”
不過三日,靈瑤就遞來了一份三十人的名單——正好每縣配一人。胤珩在靜宜軒的偏廳親自面試,第一個進來的宮小蓮,梳著雙丫髻,穿著淺綠宮裝,手裡攥著一本《千字文》,卻不怯場,抬頭時眼神清亮。
“小蓮,我問你。”胤珩拿起桌上的步弓(每步五尺,240步為一畝),“若農戶說‘我家有3畝田’,你怎麼確認他沒瞞報?”
小蓮想都沒想,聲音脆生生的:“回貝勒爺,先拿步弓實地量——量出多步,除以240,就知道是幾畝;再找去年的糧稅記錄對照,若去年繳的糧夠3畝田的產量,就對得上;若不夠,再問農戶是不是有荒田沒算,或是田畝等級報高了。”
胤珩點點頭,又問:“若是去農戶家查丁,男主人說‘只有一個兒’,你怎麼確認沒報?”
“我會跟主人聊天。”小蓮道,“先問大嬸好不好,家裡孩子乖不乖,慢慢說起孩子的年紀,再問‘姑娘多大了?有沒有妹妹弟弟?’,大嬸若是鬆了口,就知道有沒有報;若是不說,再找鄰居悄悄問,畢竟鄰居都知知底。”
這回答既懂核查流程,又懂通技巧,胤珩當即在小蓮的名字旁畫了個圈。接下來的面試,他都用類似的問題考校,最終三十個宮全部過——們中有的會用算盤算田畝稅,有的擅長記筆記,還有的在鄉下待過,懂農戶的方言,個個都有可取之。
面試結束後,胤珩在靜宜軒辦了為期五日的集中訓練。每日清晨,宮們就拿著《民冊核查手冊》背誦條款,靈瑤親自督學,逐字逐句講解“丁口核查需鄰居見證”“亡丁銷冊要三重證明”這些關鍵容;上午教“步量法”,胤珩讓人在軒外的空地上畫了塊一畝地的範圍,讓宮們用步弓反覆練習,直到每個人量出的畝數都分毫不差;下午則練通話,李老栓特意從宛平趕來,教們怎麼跟農戶打道:“見了老太太要‘大娘’,見了年輕媳婦要‘嫂子’,別開口就問‘你家有幾口人’,先嘮嘮家常,農戶才肯說實話。”
訓練的最後一日,靈瑤還加了一堂“防擾”課。讓宮們圍一圈,語氣嚴肅:“你們去鄉下,難免遇到不規矩的員或里正。若是有人對你們手腳,或是讓你們做違規的事,別忍氣吞聲——直接拿我給你們的令牌,去總督衙門告狀,周總督是個清,定會為你們做主!”
說著,給每個宮發了一塊木牌,上面刻著“學核查吏”五個字,背面是靈瑤的私印。宮們接過木牌,攥在手裡,心裡都踏實了不。
五日訓練結束,三十個宮吏分批前往直隸各縣。小蓮被分配到了宛平,搭檔正是之前發愁的李老栓和趙生。出發前,李老栓還擔心小蓮年紀小,吃不了鄉下的苦,沒想剛到王二家,小蓮就給了他一個驚喜。
王二家住在宛平城西的李家村,院牆是用黃泥糊的,院門上掛著半塊破布。李老栓帶著小蓮上門時,王二還是那句老話:“爺,俺家就一個兒,去年剛滿十歲,沒報。”
李老栓正要開口,小蓮卻拉了拉他的袖子,轉對王二的妻子笑道:“大嬸,我是來核丁口的,不麻煩您,就想問幾句話。您家姑娘真乖,剛才我在門口見幫您餵,這麼小就懂事。”
王二的妻子本想躲,聽小蓮誇兒,臉上出了笑意:“可不是嘛,這孩子皮實,就是還有個小兒,才五歲,怕生,躲在屋裡不敢出來。”
“那可得記上。”小蓮拿出核查冊,笑著說,“五歲的小姑娘不用繳丁銀,記上名字,往後長大了也不會了;若是不記,將來姑娘嫁了人,府沒記錄,還得麻煩您跑一趟。”
王二的妻子一聽,連忙讓王二把小兒抱出來,小蓮仔細問了名字和生日,讓王二和鄰居簽字按手印,又在核查冊上補錄了丁口。等走出王二家,李老栓忍不住慨:“小蓮姑娘,真是多虧了你!俺們倆來來回回跑了三趟,都沒問出有小兒,你一來就查清楚了,有你們在,真是查不事!”
小蓮不好意思地笑了笑:“李大叔,這是我該做的。咱們接下來去張三家吧?我聽趙大哥說,張三家的田畝還沒量,我帶著步弓呢,咱們現在就去量。”
接下來的半個月,宛平的核查進度快了不。小蓮跟著李老栓、趙生跑遍了十二個裡,白天量田畝、查丁口,晚上就在縣衙整理賬冊,用算盤算田畝稅,比兩個男核查還勤快。遇到農戶家眷不願出面的,就主上前聊天;遇到里正想瞞報田畝的,就拿出步弓實地丈量,再對照去年的糧稅記錄,里正們想矇混過關都難。
不僅是宛平,直隸其他縣的宮吏也都表現出。保定府的宮吏春桃,發現里正把地主的三畝田算到了農戶頭上,拿著步弓量了三遍,又找鄰居作證,最終讓里正改了賬冊;河間府的宮吏秋杏,幫著核查整理賬冊時,發現有五戶亡丁沒銷冊,拿著喪帖去縣衙核對,及時銷了冊,避免農戶替亡丁繳銀。
三月初,周培公給胤珩遞了份奏報——自宮吏上崗後,直隸核查進度比上月快了六,查的丁減了八,農戶的投訴也了很多。胤珩看著奏報,心裡十分欣,特意去靜宜軒見靈瑤,跟細說宮吏的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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