康熙六十一年秋的風，總帶著幾分沁涼的燥意。戶部議事廳外的老槐樹落了滿地碎葉，被往來員的皂靴碾過，混著廊下銅鶴爐裡飄出的檀香，了這幾日六部協同西北軍需最常見的氣息。
胤璟踏進議事廳時，案几上已堆了半尺高的冊子——綠封皮的是甘肅、陝西的糧草奏報，硃紅封皮的是兵部遞來的軍械清單，還有幾封夾在中間的黃麻紙，是西北大營加急送來的軍餉缺口文書。他剛在靠窗的位置坐下，就見戶部尚書馬爾漢捧著一本厚冊過來，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：“六王爺，您可算來了。這西北的軍糧調運，江南漕船又延誤了，再拖下去，怕是要誤了冬防。”
胤璟接過冊子，指尖劃過麻麻的數字，目卻不經意掃過廳角——兵部郎中鄂爾多正站在那裡，手裡著一份文書，眼神時不時往他這邊飄。這人是胤禩的人，上回宗親宴後，陳武就把他的底細查得清清楚楚：出鑲藍旗，十年前靠胤禩舉薦的兵部，如今管著京畿衛戍的軍需調配，是胤禩在兵部安的關鍵棋子。
“漕運的事，我已讓人去催江南總督了，”胤璟收回目，指尖在“糧草短缺三萬石”的字樣上頓了頓，“倒是兵部這邊，軍械清點得如何了？西北那邊要的五十門紅大炮，能按時運過去嗎？”
這話像是遞了個話頭，鄂爾多立刻放下手裡的文書，快步走了過來。他穿著一石青的五品補服，腰上的銀帶鉤磨得發亮，臉上堆著恰到好的恭敬：“回王爺的話，大炮都已在通州大營清點完畢，只待戶部這邊批了運費，便可啟運。不過……”他話鋒一轉，聲音低了些，“有件事，下想單獨跟王爺稟報，是關於京畿健銳營的軍需補充。”
馬爾漢正低頭核對著糧草數目，聞言隨口道：“既是健銳營的事，你們便去偏室說吧，這邊有我盯著。”
胤璟心裡瞭然——這是刻意找由頭單獨談話。他不聲地合上冊子，跟著鄂爾多往議事廳西側的偏室走。偏室不大，只擺著一張舊案和兩把椅子，牆角的蛛網沾著些灰塵，顯然平日裡有人來。鄂爾多反手掩上門，作輕得像怕驚了什麼，轉時，臉上的恭敬淡了些，眼神里多了幾分探詢。
“王爺，”鄂爾多從懷裡出一份摺疊整齊的文書，遞過來時，指尖微微發，“這是健銳營左營副將武烈的軍需手令副本，您先過目。”
胤璟接過文書，指尖到紙張的質——是厚實的牛皮紙，邊緣蓋著一個鮮紅的印章，印文是“健銳營左營副將之印”。他展開一看，上面的字跡遒勁，寫著“今需補充箭簇三千支、火藥兩百斤，著兵部速批，暫調左營百人負責押運，聽候差遣”，落款日期是三日前，旁邊還注了一行小字：“特殊況，可酌通融。”
“這手令……”胤璟抬起眼，故意皺了皺眉，語氣裡帶著幾分疑，“不過是尋常的軍需調配，為何要單獨跟我說？”
鄂爾多往門口湊了湊，確認外面沒人，才低聲音道：“王爺是聰明人，何必裝糊塗？這武烈副將，是八爺的人——十年前在西北平叛時，八爺救過他的命，如今他手裡握著健銳營左營的兵權，京畿外圍的防衛，一半都歸他管。”
胤璟的指尖在“暫調左營百人”的字樣上輕輕挲，心裡冷笑——終於要說到正題了。馬爾泰上次許的是戶部尚書，不過是虛職；這次直接拿出了兵權的信，胤禩的手筆倒是越來越大了。
“八爺的人？”他故意出幾分驚訝，隨即又皺眉頭，“鄂大人，私傳兵權手令，可是大罪。健銳營是京畿衛戍的核心，一舉一都要奏請皇阿瑪，你我這樣私下議論，若是被人聽見……”
“王爺放心，”鄂爾多打斷他，眼神里閃過一篤定，“這只是副本，原件還在武烈手裡。八爺說了，王爺您通實務，又在宗親宴上沒接馬爾泰的話，是個懂分寸的。如今朝堂局勢不明，皇阿瑪年事已高，難免有‘突發況’——比如有人趁機作，或是……儲位定得倉促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得更低，幾乎著胤璟的耳邊：“到時候，王爺若需調兵穩住局面，憑這副本去找武烈，他必能通融。八爺說了，只要王爺肯站在他這邊，將來他承了大統，別說戶部尚書，便是兵部尚書、軍機大臣的位置，也任王爺挑——兵權、相位，都不是問題。”
這話比馬爾泰的許諾要重得多。戶部尚書管的是錢，兵部尚書管的是兵，胤禩這是要把“財”和“兵”都丟擲來，引胤璟局。胤璟垂下眼，掩去眸底的冷意——胤禩以為，手握兵權就能穩勝券，卻忘了，私相授兵權，本就是謀逆的鐵證。
“八爺的好意，我心領了，”胤璟抬起頭，臉上出幾分猶豫，像是在權衡利弊，“只是這手令……太過扎眼，若是被人發現我手裡有這個，怕是百口莫辯。”
“王爺放心，”鄂爾多見他意，連忙道，“這副本只有您我知道，武烈那邊也得了八爺的吩咐，絕不會洩半字。您只需收好了，萬一用得上，便是保命的護符；若是用不上，燒了便是，也不會有什麼後患。”
胤璟沉默了片刻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，手將手令摺好，塞進了的錦袍袋——那裡著心口，能到紙張的微涼。他拍了拍袋，語氣裡帶著幾分勉強：“也罷，既然是八爺的心意，我便先收著。只是這事，你我知會便罷，萬不可再告訴第三人。”
“那是自然，那是自然！”鄂爾多臉上出了笑容，眼角的細紋都舒展開了，“王爺放心，下省得輕重。軍需的事，下會盡快跟戶部對接，定不耽誤西北的冬防。”
從偏室出來，議事廳裡依舊忙碌。馬爾漢正對著一份糧草冊子唉聲嘆氣，見他們出來，隨口問了句“談完了？”，胤璟點頭應了聲“都清楚了”，便拿起自己的冊子，藉口“還要去國子監看新刻的書”，提前離了戶部。
坐進馬車裡，胤璟才鬆了口氣。他出口的手令，藉著車簾隙進來的微，再仔細看了一遍——印章是真的，字跡也是武將的筆鋒，絕非偽造。武烈是健銳營左營副將，手裡握著三千兵馬，負責京西的防衛，若是真被胤禩拉攏過去，將來一旦有變，京畿就危險了。
“王爺，回府嗎？”車伕的聲音從外面傳來。
“先去書房，”胤璟道，“讓陳武把書房的暗格開啟，再備好硃砂和宣紙。”
馬車駛進貝勒府時，天已經黑了。胤璟徑直走進書房，陳武早已候在那裡，手裡捧著一個木盒，裡面裝著拓印用的硃砂、宣紙和小刷子。他見胤璟進來，連忙上前：“王爺，東西都備好了。”
胤璟坐在書案後，將手令攤開在案上。牛皮紙的紋理清晰，印章的硃砂還帶著幾分潤澤。他示意陳武過來：“用拓印法，把這手令的容和印章都拓下來，一點都不能錯。拓好後，原件放進第三個暗格，跟上次馬爾泰的談話記錄放在一起。”
“是。”陳武應了聲，小心翼翼地拿起宣紙，鋪在手令上，用小刷子輕輕刷平，再蘸了些硃砂，細細地拓著。書房裡很靜，只有刷子劃過紙張的沙沙聲，窗外的月過窗欞，灑在手令上，把“暫調左營百人”的字樣照得格外清晰。
胤璟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裡閃過的卻是當年長安的景象——那時他剛登基，李建的舊部也曾試圖用兵權拉攏他的親信，結果反被他抓住把柄，一舉肅清了朝堂。如今胤禩的手段，比李建拙劣多了，卻也更蔽——他不直接謀逆，而是用“許諾”和“信”，一點點拉攏人心，試圖不聲地掌控兵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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