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府上下張燈結綵,紅綢漫卷,僕從如織,人人臉上都帶著與有榮焉的喜氣。三爺崔展與陶家小姐的大婚之期,就定在下月初八,良辰吉日,已是板上釘釘。
墨韻堂作為新郎的居所,更是被裝扮得煥然一新,幾乎看不出原本清雅的書卷氣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目驚心的紅。李鴛兒行走其間,像一抹遊在喜慶地獄裡的灰幽魂。
的心,在日復一日的煎熬與恨意淬鍊下,已然結了一層厚厚的冰殼。面上,卻愈發恭順沉靜,甚至比以往更加勤勉周到。將所有的緒都死死在那雙低垂的、看似溫良的杏眼之下,無人能窺見其裡翻湧的毒焰。
時機,在冷靜到近乎冷酷的等待中,終於到來。
這日晚間,崔展因連日應酬,加之婚事瑣碎煩心,飲了不酒,回到墨韻堂時已是微醺,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倦怠與煩躁。他揮退了上前伺候的碧珠和長安,只著額角,啞聲吩咐:“都下去,吵得頭疼。”
眾人皆斂聲屏氣,退了出去。唯有李鴛兒,在眾人退去後,悄無聲息地端著一隻青瓷小碗,走了進來。
碗裡是熱氣騰騰的冰糖燕窩羹,澄澈亮,散發著清甜的氣息。這是以往在他酒後常備的,最是溫和滋補。
“爺,用點羹湯吧,暖暖胃,也能睡得安穩些。”的聲音輕得像羽,帶著一如既往的乖順。
崔展抬眸看了一眼。燭下,低眉順眼,脖頸纖細,姿窈窕,比三年前更添風致。許是酒意作祟,許是連日來的力讓他心生脆弱,看著這悉而溫婉的模樣,他心中竟生出一難得的平靜與……一難以言喻的愧疚。
他接過碗,指尖不可避免地到的。的手很涼。
他沒有立刻喝,只是看著碗中晶瑩的羹湯,忽然低聲道:“鴛兒……這些日子,委屈你了。”
李鴛兒的心像是被針紮了一下,尖銳的疼痛過後,是更深的諷刺。委屈?現在來說委屈,豈不是太遲了?垂著眼,長長的睫掩蓋住眸底一閃而過的冰冷,聲音依舊順:“爺言重了,奴婢不委屈。”
崔展嘆了口氣,似乎還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搖了搖頭,拿起羹匙,舀了一勺,送口中。
李鴛兒屏住呼吸,目不轉睛地看著他的結滾,將那口摻雜了無盡恨意的羹湯,嚥了下去。
那一刻,彷彿能聽到自己心底冰殼碎裂的聲音,不是後悔,而是一種大仇得報般的、扭曲的快意!開始了!親手種下的惡果,終於被他親手吞下!
那羹湯裡,並未直接加棉花籽油,那味道太過明顯。用的是更蔽的法子——將幾粒飽滿的棉花籽在火上小心焙乾,碾細末,再用細紗過濾,只取那無無味、卻蘊含著斷子絕孫毒的華,混上等的藕中,最後才調燕窩羹裡。神不知,鬼不覺。
崔展渾然未覺,甚至覺得這羹湯比往日更加熨帖。他一口氣將碗中的羹湯喝完,暖意順著嚨胃中,驅散了些許酒後的不適。
“手藝越發好了。”他將空碗遞還給,語氣帶著一不易察覺的緩和。
李鴛兒接過碗,指尖微,不是害怕,而是激。躬,低聲道:“爺喜歡就好。夜深了,您早些安歇。”
端著那隻空碗,退出了室。外間冰冷的空氣撲面而來,讓激盪的心緒稍稍平復。走到廊下,看著庭院中懸掛的、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的紅燈籠,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、卻冰冷刺骨的弧度。
這,僅僅只是開始。
自那夜起,李鴛兒便了崔展邊最“心”的人。不再糾結於名分,不再流出任何怨懟,只是沉默而準地,在他每一次酒後,在他每一次熬夜理事務後,在他每一次看似需要“滋補”的時候,奉上一碗碗心熬製的羹湯。
有時是安神湯,有時是參湯,有時是簡單的銀耳蓮子羹……花樣翻新,滋味絕佳。崔展起初還有些意外於的平靜和順,但漸漸地,便也習慣了這份無聲的“”。在巨大的婚事力和家族期下,這點來自舊日人的、不索不求的溫,竟了他難得的藉。他甚至偶爾會想,待春彩過門後,或許……或許真能給一個安立命的名分,也算全了這份意。
他哪裡知道,每一碗他覺著熨帖溫暖的羹湯,都是催命的毒藥,正一點點、無聲無息地侵蝕著他為男子的本,斷絕著崔家三房傳承的希。
大婚的前一夜,崔府燈火通明,喧鬧直至深夜。李鴛兒站在自己狹小屋子的窗前,看著主院方向映紅的夜空,手中無意識地挲著那個已經空了一小半的油罐。
明日,他就要房花燭,迎娶他門當戶對的娘。
而,將守著這個足以毀滅一切的秘,繼續扮演那個溫順可憐的解語花,看著他,看著崔家,一步步走向親手編織的、繁華似錦的……墳墓。
羹湯已,孽種早已種下。
。果結花開,時待只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