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君羨低著頭,冷汗涔涔,那冰冷的詰問和隨之而來的事實,像一盆冰水將他從頭澆到腳,更似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咽。失職,致命的失職!這已不是尋常的疏忽,而是可能搖國本、引發滔天巨禍的!突厥人竟能潛長安,到衛國公府,目標直指李長修妻……若非李長修本人手了得,後果不堪設想!而這一切,發生在他李君羨的眼皮子底下,百騎司卻如同瞎了聾了一般!
就在他心神劇震,幾乎要被這巨大的失職和隨之而來的恐懼淹沒時,李長修那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,如同寒鐵,字字清晰,砸在他的心坎上:
“今日你來,也並非是為了問罪於你。”
李君羨猛地抬頭,眼中閃過一錯愕與不敢置信。不……問罪?
李長修的目依舊冰冷,但其中的殺意稍稍斂,轉化為一種更沉凝、更不容置疑的意志:“而是要你,立刻、馬上,給我揪出藏在大唐境,與這些突厥蠻子勾連的蛀蟲!”
他向前又邁了半步,距離李君羨不過咫尺,聲音得極低,卻帶著一種令人靈魂戰慄的寒意:“我要知道,是誰給了他們膽子,是誰提供了庇護,是誰洩了訊息!我要這些人,求生不得,求死不能!”
“若你辦不到,” 李長修微微傾,冰冷的呼吸幾乎噴在李君羨臉上,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裡出來的,“李統領,明日,你這百騎司統領之位,便坐到頭了。我相信,對於清理門戶、確保長安、確保皇室脈安全的無能之輩,陛下他會很清楚該如何置。”
李君羨的心猛地一沉,如墜冰窟。這已經不是簡單的任務,而是最後通牒,是拿他的前程、甚至可能是命做賭注的軍令狀!李長修不是在跟他商量,更不是在請求,而是在下達命令,以不容置疑的姿態。
苦,難以言喻的苦湧上頭。是,他失職,罪責難逃。按照律法,疏忽職守以致險釀大禍,重則削職查辦,乃至下獄問罪,都有可能。可……罪不至死吧?尤其這“死”,似乎並非來自國法,而是來自眼前這位看似平靜、實則裡已如火山將的皇子那毫不掩飾的殺意。
但李君羨很快將這苦與不平了下去。因為他瞬間想到了更多,更深。小安安,那個雕玉琢、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捧在手心裡疼的皇孫,差點就在昨夜,在他李君羨負責守衛的都城,在堂堂衛國公府,被突厥蠻子擄走!若真了事實……李君羨激靈靈打了個寒,幾乎不敢想象那會是何等局面。
以陛下對皇長子的愧疚與重視,對皇長孫的憐,滔天震怒之下,第一個被遷怒、被拿來平息皇子怒火的,恐怕就是他這個“失職”的百騎司統領!更何況,李長修本人……李君羨的目掃過李長修那看似單薄、卻散發著危險氣息的軀。昨夜能瞬間制服數名銳突厥刺客,其武力已深不可測。而他手下那三百在藍田以“練”之名行“磨刀”之實的悍卒,裝備之良、訓練之嚴酷,李君羨早有耳聞。更何況,李長修手中那些層出不窮的奇技巧、與民爭利的作坊、深不可測的財力,以及陛下那看似放任實則縱容的態度……這哪裡是什麼尋常縣男?這是一頭尚未完全出獠牙的潛龍!
若李長修真因妻被擄而發瘋,不顧一切要復仇、要清洗……李君羨毫不懷疑,憑李長修掌握的明暗力量,加上陛下可能的默許甚至支援,他這百騎司統領,本攔不住!到時候,死的恐怕就不止他李君羨一人,整個長安,乃至朝堂,都可能被捲雨腥風。
想通此節,李君羨心中最後一僥倖和委屈也煙消雲散。他猛地單膝跪地,不是因為對方的皇子份,而是因為此事確係他職責攸關,更是因為他看清了其中蘊含的恐怖風暴。他抬起頭,眼中再無猶豫,只剩下破釜沉舟的決絕:
“縣男明鑑!此事確係君羨失察,百騎司失職!無須半日,給我四個時辰!” 他聲音嘶啞,卻斬釘截鐵,“四個時辰之,若不能將勾結突厥、洩訊息、提供庇護之應揪出,並挖出其同黨、據點,提頭來見!若不能給縣男、給陛下、給衛國公府一個代,君羨任憑置,絕無怨言!”
李長修深深看了他一眼,那冰冷的眸似乎要將李君羨的靈魂都看穿。半晌,他緩緩直起,移開目,向漸亮的天際,只吐出兩個字:
“去吧。”
沒有多餘的話,沒有威脅,沒有催促。但就是這簡簡單單的兩個字,卻比任何疾言厲都更讓李君羨到力如山。
“是!” 李君羨重重抱拳,再無多言,霍然起,轉便走。他步履如風,甚至帶著一踉蹌,但背影卻著一豁出一切的決然。四個時辰,他必須調百騎司所有力量,掘地三尺,也要將藏在長安影裡的蛀蟲挖出來!
他沒有回百騎司衙署,而是再次直奔皇城。此事,必須立刻、馬上稟報陛下!李長修可以給他下最後通牒,但他李君羨的職責,是向皇帝負責。用百騎司全部力量進行如此大規模、高強度的秘搜捕和審訊,必須得到陛下的明確授權,至是默許。
甘殿。
當李君羨再次求見,並且面慘白、眼神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惶與決絕時,李世民心中便是一沉。待李君羨將衛國公府夜襲、突厥刺客目標、李長修的反應及其最後通牒,一五一十、毫無瞞地稟報完畢後……
“砰——嘩啦!!”
一聲巨響,李世民面前的紫檀木案被整個掀翻!上面的奏章、筆墨、茶盞,稀里嘩啦摔了一地,狼藉一片。
李世民猛地站起,原本沉靜威嚴的臉上,此刻已是須發戟張,虎目圓睜,裡面燃燒著熊熊怒火,幾乎要噴湧而出!他口劇烈起伏,指著李君羨,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微微抖,卻如同九天驚雷,在殿中炸響:
“混賬!廢!長安城下,天子腳下!衛國公府!朕的兒媳!朕的孫!差點被突厥蠻子擄了去?!而你,李君羨!你執掌百騎司,監察天下,竟讓這些鼠輩鑽了空子,到了朕的眼皮子底下?!你是幹什麼吃的?!百騎司上下都是死人嗎?!”
“臣……罪該萬死!” 李君羨以頭地,不敢有毫辯解。他知道,此刻任何辯解都是蒼白的。事實勝於雄辯,他確實是嚴重失職。
“萬死?你若真讓朕的孫有個三長兩短,萬死都不足惜!” 李世民怒不可遏,一腳踹開腳邊的一個碎瓷片,在原地急促地踱了幾步,猛地停下,死死盯著跪伏在地的李君羨,從牙裡出命令:
“查!給朕狠狠地查!用一切人手,調所有暗樁!四個時辰?不!朕只給你三個時辰!三個時辰之,朕要知道,是誰吃了熊心豹子膽,敢勾結外寇,謀害朕的家人!挖地三尺,也要給朕把那些雜碎揪出來!無論涉及到誰,無論他背後站著誰,一律給朕鎖拿歸案,嚴刑拷問!若有抵抗,格殺勿論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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