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浚在明州的措施與獲得的超常授權,固然是應對海上滲威脅的必需,卻也無形中在朝廷部、在四大戰區主帥之間,激起了微妙的波瀾與比較。
國難當頭,皇帝倚重邊帥,賦予“便宜行事”之權乃常態,但如張俊這般,以如此激烈的方式立誓,並獲得幾乎無限的事權與先斬後奏之權,仍屬罕見。這既彰顯了海防在皇帝心中驟然提升的地位,也對其他幾位擔負陸上抗蒙重任的統帥提出了一個無聲的詰問:張俊敢以頭顱擔保海疆,爾等又如何?
微妙的氣氛,自然逃不過深居宮闕、卻時刻掌握著各方向的皇帝趙構的眼睛。
他深知,大戰在即,最忌將帥不和、互相猜忌,或為爭權奪利而耗。
必須讓這幾位分別鎮守帝國四方要害的柱石之臣,明確各自的權責,消除可能的芥,形同心協力、互為犄角之勢。
於是,在沿海敵諜風波稍平,張俊的整頓初見效之際,趙構連下數道措辭嚴謹、恩威並施的詔書,分別發往襄、興元、揚州以及明州,旨在明確並鞏固吳玠、餘玠、劉錡、張俊這“四大將”的地位、權責與彼此關係,這便是後世史家所稱的“分鎮四邊,各專閫外”之策。
第一道詔書,發往襄,予京湖、四川宣置使吳玠。
詔書高度讚揚了吳玠“老謀國,威震華夷”的功勳與威,再次確認其總攬荊湖、四川兩大戰區軍政的全權,賦予其“凡戰守機宜、吏黜陟、錢糧排程,皆可專之,朝廷不為遙制”的巨大權力。
特別指出,襄、樊城乃天下腰膂,務必使其“固若金湯,為北虜不可逾越之天塹”。
詔書末尾筆鋒一轉,提及東南海防之事,言“海陸雖殊,保國則一”,勉勵吳玠“陸上築鐵壁,海上張俊已立軍令,朕二卿東西呼應,使虜水陸皆不能逞其志”。
這既是將張俊之舉告知吳玠,也是暗示陸上防務同樣重要,朝廷期許甚殷。
第二道詔書,發往興元,予四川制置使餘玠。
詔書著重褒獎餘玠經營蜀口、收復河套的奇功,肯定其“以險制騎,以步克騎”方略之正確,令其“全權措置川陝防務,專閫一方”,並對秦嶺防線、河套新地的城防、屯田、朔方軍編練等事給予指示和支援。
詔書中特別提及“海疆風波”,言“北虜狡詐,多方窺伺,蜀口、河套,亦需嚴防細滲,效張俊之法,肅清患,嚴明綱紀”。
這既是對餘玠的提醒,也是對其在轄區行使類似張俊的肅清權給予了默許。
第三道詔書,發往揚州,予兩淮制置使劉錡。
劉錡是抗金老將,資歷威與吳玠相侔,此時鎮守兩淮,直面蒙古可能的主攻方向。
詔書回顧了其順昌大捷等赫赫戰功,稱其“國之干城,淮上長城”,賦予其統領兩淮諸路軍馬、防黃河以南的全權。
詔書強調了兩淮水網縱橫、城池林立的特點,要求劉錡“深高壘,憑城固守,以舟師輔之,務使虜騎不得涉淮而南”。
同樣,詔書也提到了“近日海疆之警”,言“虜之謀我,無孔不,淮東海疆,亦需與水師聯絡,水陸聯防,勿使彼此分割”。
第四道詔書,發往明州,予沿海制置使張俊。
這道詔書在重申其海防全權、肯定其近期舉措的同時,措辭更為嚴厲,也更為推心置腹。
詔書直言:“卿以白頭立軍令,朕豈不知卿之忠赤?然萬里海疆,非一夫之勇可守。
需與吳玠之荊襄、餘玠之川陝、劉錡之兩淮,聲氣相通,緩急相濟。
若虜以舟師擾我沿海,則陸上之師可襲其後;若虜以重兵攻我陸上,則卿之水師可斷其糧道、擾其側翼。
四方一,方為完璧。
卿其深朕意,戒慎恐懼,既已立誓,便當以百倍之心,此不世之功,勿負朕!”
四道詔書,如同一張心編織的大網,將帝國四面邊境的防務,清晰地劃分給四位資歷、能力、格各異,但皆可獨當一面的統帥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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