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。他拿出來看,是編輯發來的資訊:“勳炎,新章節有進展嗎?平臺那邊在問。有時間通個電話?”
他盯著那條資訊,手指在螢幕上方懸停了幾秒,最終沒有回覆,按熄了螢幕,將手機扔在茶几上。藤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。
海風繼續吹著,帶著永不疲倦的勁頭。天台上只有風聲,和海浪的節奏。西斜,將他的影子拉長,投在木地板上。他靠在椅背上,閉上眼睛,任由風吹頭髮。
不知過了多久,可能只是幾分鐘,也可能是半小時,他聽到後樓梯門被輕輕推開的聲音。他沒有立刻睜開眼。
腳步聲很輕,走到他旁邊停下。一淡淡的、悉的皂角與混合的氣息,混雜著一極淡的油煙味,飄了過來。
“看來你找到了這裡。”是施鷺芳的聲音,比平時更低一些。
陳勳炎睜開眼。換了一居家的服,淺灰的棉質長和簡單的白T恤,頭髮放了下來,順地披在肩頭,髮梢還有些溼氣,像是剛洗過澡。手裡端著一個白瓷托盤,上面放著兩個小小的青瓷杯和一個同的茶壺。
“打擾你清靜了?”問。
“沒有。”陳勳炎坐直,把煙摁滅在隨帶的便攜菸灰缸裡,“只是吹吹風。”
施鷺芳將托盤放在茶几上,在他對面的藤椅坐下。“下午客人不多,忙完了。想起你可能會上來,就泡了點茶上來。島上自己焙的烏龍,海風巖韻,不知道你喝不喝得慣。”說著,練地斟茶,茶水注杯中的聲音清脆。茶湯是清澈的金黃,熱氣嫋嫋升起,很快被風吹散。
“謝謝。”陳勳炎接過一杯。茶香濃郁,帶著炭火烘焙過的獨特焦香和一種清冽的巖韻。口微苦,隨即回甘迅速,生津止。
“怎麼樣?”
“很特別,好喝。”陳勳炎如實說。這茶和他平時喝的綠茶或紅茶完全不同,有種糲又深厚的味道。
“喜歡就好。”施鷺芳自己也端起一杯,慢慢啜飲著,目投向遠方的海面。夕正在西沉,給海天界染上了一層金紅,雲彩被鑲上了暖融融的邊。天開始向靛藍過渡。
兩人之間沉默下來,但並不尷尬。只有風聲,茶香,和漸漸變幻的天海。這種沉默,比言語更能讓人放鬆。
“你以前……也寫作嗎?”陳勳炎忽然問。他記得學的是中文,或許也有過類似的夢想?
施鷺芳搖搖頭,角浮起一略帶苦的微笑:“唸書時胡寫過一些,散文,詩,不樣子。後來……生活起來,就沒那個心思和力了。現在頂多記記民宿的流水賬,或者給花花草草寫幾句標籤。”頓了頓,“其實羨慕你的,能一直寫下去,不管以什麼形式。把心裡的東西,變文字,讓人看見,或者哪怕只是讓自己看清,都是件需要勇氣和毅力的事。”
“有時候,寫著寫著,反而更看不清了。”陳勳炎低聲說,像是自語。
“那就停下來,看看別。”施鷺芳的聲音很輕,像是被風吹過來的,“你看這海,看了千萬年,漲落,每一天看起來都一樣,又每一天都不一樣。它不說話,但好像又什麼都說了。”
陳勳炎順著的目向大海。夕的餘暉在海面上鋪開一條碎金閃爍的道路,一直延到視野盡頭。海浪一層層湧來,拍打在看不見的礁石或沙灘上,那永恆的、節奏分明的嘩嘩聲,此刻聽來,確實有種滌盪人心的力量。
“你經常一個人在這裡看海?”他問。
“嗯。早上,傍晚,睡不著的時候。”施鷺芳的語氣很平常,“看久了,會覺得人那點煩惱,在大海面前,真的不算什麼。它那麼大,存在了那麼久,什麼都經歷過,什麼都容納得下。”
陳勳炎想起老太太說的,這島裝得下心事。而海,或許能消化心事。
“你前夫……”話一齣口,陳勳炎就後悔了。這太唐突,越界了。
施鷺芳握著茶杯的手停頓了一下,但沒有出不悅,只是沉默了片刻,看著海面。“他……是大學同學,不同系。畢業一起留在北方打拼,結婚了。後來,他有了更好的發展機會,需要去國外常駐,希我一起去。但我……不想離開。不是不想離開北方,是不想離開那種……需要不斷追趕、證明什麼的生活狀態。我們誰也沒錯,只是想要的東西不一樣了。”的敘述非常簡潔,沒有細節,沒有緒渲染,像是在說別人的故事。“分開得很和平。他後來在國外再婚了,有了孩子。我回了這裡。就這樣。”
就這樣。輕描淡寫的三個字,概括了一段婚姻的始末。但陳勳炎能聽出那平靜水面下的暗流。不是沒有痛過,只是痛久了,結了疤,不再輕易。
“對不起,我不該問。”他說。
“沒關係。”施鷺芳轉回頭,對他笑了笑,笑容在漸暗的天裡有些模糊,“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。現在這樣,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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