陳勳炎提著簡單的行李箱，站在等候渡的隊伍末尾。他穿著來時的深灰棉麻襯衫和卡其長，鬍子颳得乾淨，頭髮也梳理過，看起來甚至比剛到時神些。只有眼底深那片揮之不去的沉鬱和倦，洩了這十幾日並非一場輕鬆的度假。
他沒有告訴小唐離開的時間，只在前臺留了房費和一張簡短的謝便籤。施鷺芳沒有出現。從昨晚庭院裡那句“一路順風”之後，他們再未面。這樣很好，避免了最後時刻無話可說的尷尬，也省去了那些虛偽的客套和告別。
隊伍緩慢向前移。他隨著人流，檢票，踏上連線碼頭和渡的跳板。跳板隨著海浪微微起伏，腳下的海水呈現出明的藍綠，能看到水底搖曳的海草和偶爾閃過的魚影。
他走到渡二層的天甲板，找了個靠欄杆、相對僻靜的位置站定。發機啟，發出低沉的轟鳴，船緩緩離開碼頭。鼓浪嶼在視線中開始後退，那些悉的紅屋頂、綠樹冠、蜿蜒的小巷、白的沙灘，一點點小，變得立而完整，像一座心製作的微模型。
海風拂面，吹他的頭髮和襟。他著逐漸遠去的島嶼，心裡一片空茫，沒有預想中的如釋重負，也沒有濃烈的不捨，只有一種沉甸甸的、近乎麻木的平靜。像一場大戲終於落幕，觀眾散盡，只剩下空曠的舞臺和尚未消散的、混合著各種氣味的空氣。
他在這裡經歷了離婚後最初的破碎與放逐，經歷了寫作瓶頸最頑固的僵持，也經歷了一場始於意外、終於失控的、短暫而混的風暴。如今，這一切都要被留在這片漸行漸遠的海水之後了。帶走的，只有行李箱裡幾件換洗，一臺依舊存著空白文件和零星隨筆的筆記型電腦，以及心裡那些無法言說、也無安放的緒碎片。
渡平穩地駛向對岸的廈門島。鼓浪嶼的廓越來越模糊，最終化作了海天之際一抹淡淡的、青灰的影子。下，海面波粼粼，刺得人眼睛發酸。
陳勳炎從口袋裡出煙盒，出一支點燃。辛辣的煙霧吸肺腑，帶來悉的、微醺般的麻痺。他靠在欄杆上，著菸圈在海風中迅速消散。
就在這時，他的目無意間掃過渡下層甲板一個不起眼的角落。那裡堆放著一些纜繩和救生裝置，一個穿著米白亞麻長、戴著寬簷草帽的人，正背對著他，面朝鼓浪嶼消失的方向，靜靜地站著。海風吹起的襬和帽簷下的幾縷髮。
是施鷺芳。
陳勳炎夾著煙的手指猛地一頓，菸灰簌簌落下。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了，呼吸停滯了一瞬。怎麼會在這裡？是巧合？還是……
他盯著那個背影。雖然隔著一段距離，雖然只是一個背影，但他幾乎可以肯定就是。那種站立的姿態，那服，還有……那種籠罩著的、與周圍遊客格格不的沉靜氣息。
站在那裡，一不，像一尊守的雕像。是在目送這座島，還是在……目送別的什麼？
陳勳炎的心跳不控制地加速，奔流的聲音在耳畔鼓譟。一個瘋狂的念頭攫住了他：下去，走到面前，最後一次，說點什麼。說什麼都好。道歉，告別，或者……問那個他一直不敢問的問題——昨晚那個吻，對你而言，真的只是“一時的緒失控”嗎？
腳步幾乎要邁出去。但就在這一刻，施鷺芳似乎覺到了背後的注視，緩緩地、極其緩慢地轉過了。
草帽的寬簷遮住了大半張臉，只出一個線條優的下和抿的。的目，隔著甲板間的距離和海風，遙遙地投了過來，與陳勳炎的視線在空中相遇。
時間彷彿在那一瞬間凝固了。發機的轟鳴，遊客的嘈雜，海風的呼嘯，都退了模糊的背景音。整個世界彷彿只剩下他們兩人，隔著一段無法越的距離，沉默地對視。
陳勳炎看不清帽簷下的眼睛，但他能覺到那目的重量。不再是之前那種冰封的平靜，也不是昨晚告別時那種淡如煙雲的漠然。那目裡似乎包含了太多東西：複雜的，沉重的，言又止的，甚至帶著一……與他此刻心中翻湧的、類似的痛楚與茫然。
但什麼也沒說，什麼也沒做。只是那樣靜靜地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。那一眼，彷彿穿了這十幾日所有的靠近、疏離、掙扎與狼狽，直接看到了彼此心底那片相似的、荒蕪的廢墟。
然後，極其輕微地，幾乎難以察覺地，對他點了點頭。
不是一個告別的手勢，更像是一種……確認。確認他們看見了彼此，確認這最後一面，確認某些無需言說也永遠無法言說的東西。
做完這個作，重新轉過，面向大海，不再回頭。寬簷草帽和米白的影，重新融了渡甲板上混雜的人群和明亮的裡，像一個迅速淡出的夢境剪影。
陳勳炎站在原地，指尖的煙已經燃到了盡頭，燙到了手指，他才猛地驚醒。他將菸彈進海里，看著那點火星瞬間熄滅，消失不見。
沒有過來。只是看了他一眼，點了一下頭。僅此而已。
這或許就是他們之間，最好的、也是唯一的結局。沒有撕心裂肺的告別，沒有糾纏不清的追問，甚至沒有一個完整的、清晰的表。只有這隔海相的、沉默的一眼，和那個輕得幾乎不存在的點頭。將所有的驚濤駭浪、所有的曖昧不明、所有的疼痛與，都封存在了這片蔚藍的海水之下，隨著渡駛過的白航跡，緩緩擴散，最終歸於無形。
渡靠岸了。廈門島喧囂的市聲撲面而來。陳勳炎提起行李箱，隨著人流走下跳板，踏上堅實的水泥碼頭。他最後一次回頭，向海的那一邊。鼓浪嶼已經看不見了，只有海天茫茫，渡正在調頭，準備下一次航行。
他轉過，匯碼頭熙攘的人流，走向計程車上客點。高大的現代化建築，穿梭的車流，悉的城市氣息，迅速將他包裹。鼓浪嶼的鋼琴聲、汐聲、雨打芭蕉聲、還有那混合著皂角與茉莉花香的潔淨氣息，都被隔絕在了後那片海水之外，變得遙遠而不真實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