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在駛往高鐵站的計程車上，窗外是快速掠過的繁華街景。陳勳炎拿出手機，螢幕亮起，背景是預設的星空圖。他點開那個記錄鼓浪嶼見聞的文件。游標停留在最後一段，那是他病後某天寫下的，關於那棵荒院中凰木的片段：
“……在徹底的荒蕪中央，它開得如此不顧，如此悽豔絕倫。像一場沉默的、無人見證的焚燒，將所有的生命力，在寂靜中，燃灰燼，也燃永恆。”
他看了很久，然後，新建了一個空白文件。手指在鍵盤上懸停片刻，開始敲擊。不是小說，不是隨筆，而是一封信。一封永遠不會寄出的信。
“鷺芳：
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（如果真有那麼一刻），我應該已經離開了這座島，回到了我原本的生活裡。那生活或許依舊混，依舊充滿未解的難題，但那是我的，我必須回去面對。
寫下這些字，並非為了道歉或解釋。昨晚的‘對不起’已經說出口，無論你是否接，那是我必須承擔的。也並非為了祈求原諒或延續什麼。我們都很清楚，有些界線，一旦越過，就再也回不到從前；有些火花，在錯誤的時機燃起，註定只能灼傷彼此，然後熄滅。
我只是想告訴你，在鼓浪嶼的這些天，於我而言，不僅僅是一場逃離或散心。它像一面鏡子，照出了我上連自己都不願直視的狼狽、脆弱和自私。也像一道意外的，讓我在窒息的黑暗裡，短暫地、狼狽地，到了某種真實而溫暖的東西——哪怕那的方式如此糟糕，結局如此不堪。
那把傘，二十年前雨的圖書館窗邊，或許真的只是一次偶然。但這十幾日的相遇，茶寮的雨，天台的茶，地下室的舊信，病中的白粥，颱風夜裡失控的吻……這些，對我而言，無法再用‘偶然’或‘緒失控’來輕輕帶過。
它們真實地發生了。它們在我心裡留下了痕跡。混的，疼痛的，卻也無比清晰的痕跡。
你說得對，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了。年人要懂得剋制，懂得界限，懂得為自己的行為負責，也懂得在風暴過後，收拾殘局，繼續前行。
所以，我走了。帶著這些痕跡，也帶著對你的謝——謝你的收留，你的照顧，你在最混時刻給予的（哪怕是出於責任）那點溫暖，還有……最後在渡上，那沉默的一瞥。
那座島是你的家，你的戰場，你選擇與之共存的平靜與荒蕪。願你繼續在那裡，聽起落，看花開花謝，守住你需要的安寧。
而我，也要回到我的文字和我的生活裡去了。或許依舊寫不出滿意的故事，或許前路依舊迷茫。但至，我知道自己曾經在某個地方，真實地活過，痛過，也……短暫地，靠近過。
就此別過。
珍重。
陳勳炎
於離島渡”
寫完最後一個字，他靜靜地看著螢幕。窗外，高鐵站龐大的建築廓已經映眼簾。他點了“儲存”，將文件命名為“未寄出的信”，然後關閉了筆記型電腦，將它塞回揹包。
計程車停下。他付錢，下車，拖著行李箱走進高鐵站熙熙攘攘的候車大廳。巨大的電子屏上滾著列車資訊，廣播裡傳來聲清晰的播報。一切都井然有序，指向明確的目的地。
他買了最近一班回北方城市的車票。過安檢，找到檢票口，排隊等候。周圍是陌生而匆忙的面孔，各自奔向不同的方向。
廣播響起，開始檢票。他隨著人流，將車票塞進閘機，走過通道，踏上站臺。乾淨流線型的列車靜臥在軌道上，像一條等待出發的銀巨蟒。
他找到自己的車廂和座位，放好行李，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列車緩緩啟，加速，城市的高樓和街道迅速向後退去，變模糊的塊，最終被廣闊的田野和遠山取代。
過車窗照進來，溫暖而明亮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。鼓浪嶼的一切——溼的空氣，曲折的巷子，鋼琴聲，水聲，茉莉花香，暴雨，颱風，地下室昏黃的燈，病榻前溫涼的巾，還有那雙沉靜的眼睛，那個冰冷倉促的吻，最後渡上沉默的凝——所有這些畫面和覺，如同快速倒帶的電影膠片，在腦海中飛速掠過，然後，漸漸淡去，沉記憶深不可測的黑暗之海。
他知道，它們不會消失。它們會變他生命底的一部分，或許在未來的某個深夜，在他對著空白文件發呆時，在他聽到某段相似的旋律或聞到某種悉的氣息時，會悄然浮現，帶來一陣細微而綿長的、帶著海腥味的鈍痛。
但此刻，在飛速駛離的列車上，在逐漸悉的北方景緻窗外掠過時，他到一種奇異的、劫後餘生般的平靜。像是經歷了一場漫長而艱辛的手，麻藥過後，劇痛尚未完全襲來，但最危險的部分已經過去，正在緩慢地、被地開始癒合。
他拿出手機，開啟通訊錄，找到那個備註為“編輯”的號碼，猶豫了片刻，還是發了條資訊過去：
“已返回。新章節有思路了，明天開始寫。可能需要調整一下大綱，晚點發你。”
很快，回覆來了，只有兩個字：“收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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