坑很深。
許燁往下掉的時候，手電的在黑暗中晃，照出坑壁上的東西。樹，白的，麻麻，像管，從土裡出來，往下延，一直看不到頭。他手抓住一樹，樹斷了，又抓一，又斷了。太乾了，一就碎，像枯了的稻草。他不再抓了，任由自己往下掉。
風從下面往上吹，很涼，帶著一溼土的味道。在下面，很弱，金的，一閃一閃，越來越近。他掉進那片裡，托住他，很，像掉進棉花堆裡。他停了，不往下掉了，浮在裡。那些在他周圍，圍著他轉，像螢火蟲，金的，很暖。
他站起來了。不是站在地上，是站在上。腳下是實的，踩上去有彈，像踩在草地上。他往前走，在他前面散開，在他後面合攏，像在給他讓路。走了幾十步，前面有人。
陳默坐在地上，背靠著一堵牆。和之前一樣，白襯衫，很舊，很髒。但不一樣了，他瘦了，臉更白了，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黑眼圈，像很久沒睡。他低著頭，像是睡著了。許燁走過去，蹲下來，手了他的肩膀。陳默抬起頭，看見他，笑了。
“你來了。”
許燁說，來了。
陳默看著周圍那些。“它們在退。從上面退下來，退到我這兒。不知道為什麼，突然就退了。我你來，是想讓你看看，看它們怎麼了。”
許燁看著那些。它們圍在周圍，轉著，閃著，很亮，但沒往上走，就在陳默邊轉。
許燁問，你做了什麼。
陳默搖頭。“沒做什麼。就是坐著，看著它們。它們從上面退下來，退到我這兒，就不走了。我讓它們上去，它們不去。就在這兒，圍著我。”
許燁蹲下來，看著那些。它們很小，很亮，每一顆都是一個念，一個人，一朵花。它們從上面退下來，退到陳默邊，不走了。他手了一顆，那顆停在他手指上，很暖，然後飛走了，又回到陳默邊。
陳默看著那些。“它們不走。我說了也不走。”
許燁看著他。陳默的臉很白，眼睛很亮，但很累。他坐在這兒，在底下，在那些中間，陪它們，等它們，推它們上去。現在它們下來了，不走了。
許燁說，你累了。
陳默愣了一下。他看著許燁，然後笑了，很小的笑容。“有點。”
許燁說，你在這兒待太久了。從進來就沒出去過，一直坐著，一直陪著，一直推。累了很正常。
陳默沒說話。他看著那些，那些在他邊轉，很慢，很安靜。他手了一顆，那顆停在他手心裡，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
“它們知道。”
許燁問，知道什麼。
陳默說，知道我累了。所以下來了，陪著我。
許燁沒說話。他站起來，看著那些。很多，麻麻，圍一個大圈，把陳默圍在中間。很亮，照在陳默上，他的白襯衫變了金。那些在閃，一閃一閃，像心跳，像在說話。
許燁蹲下來，看著陳默。“你上去吧。”
陳默抬頭看他。許燁說，上面有地方。花開了，草長了，從水泥裡出來。你上去看看，看它們長得多好。
陳默搖頭。“我出不去。困在這兒了。門是我開的，人是我放的，我得留在這兒，陪他們。”
許燁看著他。陳默的眼睛很亮，但裡面有東西，很沉，像了很久。他想起陳默說過的話，我忘了自己什麼。後來想起來了，陳默。沉默的默。他一個人，在底下，陪那些出不去的人，推那些花上去，推那些上去，推了那麼久，累了。
許燁說，我替你。
陳默愣了一下。許燁說，你上去，我留下。替你看著它們，陪著它們，推它們上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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