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燁說,是。
那人說,我姓王,住在六號樓。我兒子去年不見了。門吞的。我看了新聞,說這些花是從底下長上來的,底下有人。我想問問,我兒子在不在底下。
許燁看著他。那人的眼睛很紅,像很久沒睡。
許燁說,在。
那人愣了一下。“你怎麼知道。”
許燁說,底下的人都在。那些被門吞的,都在底下。他們變了花,變了草,變了。
那人看著他,在抖。“我能看見他嗎。”
許燁想了想。“你看見那些花了嗎。”
那人說,看見了。
許燁說,他就在那些花裡。你看不見他,但他能看見你。他認識你。
那人站在那兒,看著窗外那些花。那些白花,那些,那些草。他看了很久,然後笑了。很小的笑容,但眼睛紅了。
“謝謝。”
他轉,走了。門關上。許燁坐在窗邊,繼續看著那些花。小許翻開本子,畫了一個人,四十多歲,灰夾克,頭髮著,站在花前面,在笑。畫完了,他在底下寫:他看見他了,在花裡。他把畫在窗玻璃上。
第二天,又有人來。一對老夫妻,七十多歲,頭髮全白了。老太太拄著柺杖,老頭子扶著。他們站在門口,看著許燁。
老太太說,我兒不見了,去年,門吞的。聽說底下有人,你能幫我問問,在不在。
許燁說,在。都在。你看見那些花了嗎。就在那些花裡。
老太太看著窗外那些花,看了很久。然後哭了,老頭子摟著,沒說話。哭了很久,老太太了眼淚,看著許燁。
“謝謝。”
兩人轉,走了。老頭子扶著,走得很慢。小許趴在窗臺上,看著他們走遠,翻開本子,畫他們。畫完了,他在底下寫:他們看見了,在花裡。他把畫在窗玻璃上。
後來每天有人來。有老人,有年輕人,有的,有男的。都是丟了家人的,被門吞了的。他們站在門口,問許燁,底下有沒有他們的家人。許燁說,有。都在。你們看見那些花了嗎,他們就在那些花裡。有的人哭了,有的人笑了,有的人站了很久,什麼也沒說,走了。
小許畫了很多畫,畫那些人,那些花,那些。畫完了都在窗玻璃上,不下了就疊著,一層一層,像牆。他站在那堵牆前面,看著那些畫,看著那些花,看著那些。他知道底下有人在,上面有人在,花裡有人在,裡有人在。
許念每天去買菜,回來的時候路過那些花,那些草,那些。看見有人站在花前面,站著,不,看著那些花。知道他們在看他們的家人,在花裡,在裡,在草裡。不停,走過去,走回家。
許燁每天晚上去坑邊坐。坐在那棵草旁邊,看著那些。那些從坑裡冒出來,很弱,但一直在冒。他知道底下陳默在,在推,在陪,在等。他坐一會兒,然後站起來,走回家。
許遠有時候也去,兩個人坐著,誰也不說話。小黃也跟著,趴在腳邊,看著那些,不不鬧。坐完了,他們站起來,走回家。
日子一天一天過。那些花還在開,那些草還在長,那些還在閃。來的人了,不是沒人來了,是來過了。他們來看過,看見了,知道了,就不來了。但花還在,草還在,還在。底下有人在,上面有人在,花裡有人在,裡有人在。
小許的畫滿了窗玻璃,疊了厚厚一層。最底下的那些畫已經看不見了,只能看見最上面那層。但他知道它們都在,那些畫,那些人,那些花,那些。都在。他站在那堵畫牆前面,看了很久。然後翻開新本子,開始畫新的。畫的是那些花,那些草,那些,那些來的人,那些走的人。畫完了,他在底下寫:他們在看,花在看,在看。
他把畫在窗玻璃上。窗玻璃又滿了。他站在那堵牆前面,看著那些畫,笑了。很小的笑容。然後轉,走到沙發上坐下,靠著許念。許念摟著他。小黃跳上來,趴在他腳邊。許燁坐在旁邊,看著窗外那些。許遠站在窗邊,也看著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