來的人越來越了。不是沒人來了，是能來的都來過了。那些丟了家人的，看了那些花，那些草，那些，知道了底下有人在，花裡有人在，就不來了。有的偶爾還來，站在花前面，站一會兒，然後走。有的不來了，但在家裡看，從窗戶裡看那些花，那些。他們知道家人還在，在底下，在花裡，在裡。
許念每天還是去買菜，路過那些花的時候，看見有人站在那兒。有時候是一個老頭，有時候是一個的帶著孩子，有時候是兩個人，一對夫妻。他們站著，不，看著那些花。許念不停，走過去，走回家。
小許每天畫畫。畫那些花，那些草，那些，那些站在花前面的人。畫完了都在窗玻璃上，窗玻璃滿了，他就揭下來一張，換上新的。揭下來的放在桌上，許念收起來了。收了一大摞，用橡皮筋捆著，放在櫃子裡。
許燁每天晚上去坑邊坐。坐在那棵草旁邊，看著那些。從坑裡冒出來，很弱，但一直在冒。他知道底下陳默在，在推，在陪，在等。他坐一會兒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回家。有時候許遠跟著，有時候不跟。跟的時候兩個人坐著，不說話，看。不跟的時候他一個人，坐著，看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坐在坑邊的時候，聽見一個聲音。不是從底下傳上來的，是從旁邊。他轉頭，看見一個人站在他旁邊，是個的，很年輕，二十出頭，穿著白連，頭髮很長，披著。看著那些花，那些，看了很久。
許燁問，你是誰。
說，我什麼不重要。我也是被門吞的。在底下，在那些花裡面，在那些裡面。今天上來了，來看看。
許燁看著。站在那兒，很白，很亮，發著。和那些花一樣的，和那些草一樣的，和那些坑裡的一樣的。
看著那些花，笑了。“我在底下的時候，不知道上面什麼樣。現在知道了，好的。”
許燁沒說話。
轉頭看著他。“你替陳默坐著。他上去了，你下來了。你上去了，他又下來了。你們換來換去，但都在。上面在，下面在，花在，在。”
許燁說，嗯。
笑了，很小的笑容。“我該回去了。底下還有人在等。”
轉，走到坑邊上，跳了下去。從坑裡冒出來，接住，託著往下走。越走越遠，越走越小，最後變一點，和那些混在一起，分不清了。
許燁坐在坑邊，看著那些。它們在閃，很快，像在說話，像在笑。他坐了很久，然後站起來，走回家。
第二天，許念去買菜的時候，看見那些花前面站著很多人。比平時多，十幾個，二十幾個，站一排，看著那些花。他們不說話，不，就那麼站著。許念走過去，從他們後走過。有人回頭看了一眼，笑了。很輕的笑容，然後轉回去，繼續看花。
許念回到家，把這事說了。小許趴在窗臺上，看著那些人。他翻開本子，畫他們。畫完了，他在底下寫：他們來看花，花也在看他們。他把畫在窗玻璃上。
許燁站在窗邊，看著那些人。他看見那些花的照在他們上，金的，亮的。他們在裡站著，不，不說話，就那麼站著。他知道他們在看什麼，在看他們的家人，那些變了花的人。花在，家人在，他們在。
後來每天都有很多人來。不是來看熱鬧的，是來看家人的。他們站在花前面，站在那些裡面，看著那些白花，那些綠草，那些金。站一會兒，然後走。第二天又來，第三天又來，天天來。有的人帶著椅子來，坐著看。有的人帶著吃的來，邊吃邊看。有的人帶著孩子來，孩子小，不懂，在花叢裡跑，大人也不攔，就看著。
那些花越開越大，越開越亮。那些草越長越高，越綠。那些越閃越快，像心跳。整個小區變了一個花園，白的，綠的，金的，到都是。來的人越來越多，不止這個小區的，別的區的，別的城市的，都來了。他們站在花前面，看著那些，找他們的家人。有的找到了，有的沒找到，但還在找。
許念每天去買菜，要穿過人群。走得很慢，怕撞到人。有人認出來了，說這是那個人的姐姐，那個在底下的人。他們就給讓路，說謝謝。點頭，走過去，走回家。
小許的畫滿了窗玻璃，疊了厚厚一層。他揭下來一張，換上新的。揭下來的放在桌上，許念收起來了。收了很多摞，櫃子快放不下了。許念買了一個大箱子，專門放那些畫。箱子也快放不下了。
許燁每天晚上去坑邊坐。坐在那棵草旁邊，看著那些。來的人多了，坑邊也有人坐。不認識的人，坐在他旁邊，也不說話，就看著那些。坐一會兒，然後走了。第二天又有人來坐，換了人，還是不說話。許燁也不說話，就坐著，看。
有一天晚上，他坐在坑邊的時候，那些突然亮了一下，很亮，然後暗了。他愣了一下。那些又亮了一下，又暗了。亮了三下。他站起來，看著那些花，那些草。它們在，花瓣在收攏，葉子在往下垂，在往坑裡退。他知道底下出事了，陳默在他。
他往坑裡跳。接住他，託著他往下走。他往下掉，掉進那些裡。很亮，很暖，圍著他轉。他掉到底了，站在那些中間。陳默不在那堵牆前面。牆前面空著，只有地上那個小坑，圓的，像井。坑裡有，很弱，一閃一閃。
許燁蹲下來，往坑裡看。很深，看不到底。但在下面，在閃，像在說，下來。他跳了進去，往下掉。掉了很久，掉進一片裡。很亮，很暖，托住他。他站起來，站在上。
前面站著一個人，背對著他。很高，穿著白襯衫，很舊，很髒。是陳默。他轉過，看著許燁。
“你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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