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從那個世界來的人在大房子裡住了很久。村子越來越大，人越來越多。來的人從那個世界來的，從花裡來的，從裡來的，從草裡來的。他們來了，住下，就不走了。大房子不夠住了，又蓋了新房子。新房子和舊房子一樣，很舊，但很結實。蓋了一棟又一棟，從村口蓋到村尾，從村尾蓋到山坡上。村子變了一座鎮子，鎮子變了一座城。
城裡的人每天起來，去城門口坐一會兒，看那些花，那些。然後回去，坐在房子裡，看著窗外。有人做飯，有人澆花，有人畫畫，有人坐在窗邊。和以前一樣。花在開，在亮，風在吹。
城門口立了一塊石碑，很高，很大，上面刻著字。刻的是那些名字，從那個世界來的人的名字，從門裡來的人的名字，從坑裡來的人的名字，從花裡來的人的名字，從裡來的人的名字，從草裡來的人的名字。許願，許念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，許燁，天外。還有很多很多，麻麻，刻滿了石碑。正面刻滿了刻背面，背面刻滿了刻側面。石碑不夠大，又立了一塊。兩塊不夠立了三塊，三塊不夠立了四塊。城門口立了一排石碑，上面全是名字。
來的人站在石碑前面，看那些名字。有的找到了自己的名字，有的找到了家人的名字。有的哭了，有的笑了，有的站著不。他們看很久，然後轉，走進城裡。住在城裡，就不走了。
有一天，一個年輕人從那個世界來了。很高，很瘦，眼睛很亮。他站在石碑前面，看那些名字。看了很久，找到了一個名字——許燁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走進城裡。他住在城門口的小房子裡，每天起來，去石碑前面坐一會兒，看那些名字。然後回去，坐在門口，看著那些花，那些。
有人問他，你什麼。他說，我許念。念頭的念。那人愣了一下，然後笑了。好名字。他點點頭，繼續看著那些花，那些。
許念在城裡住了很久。他每天去石碑前面看那些名字，看許燁的名字，看許願的名字，看許唸的名字，看許遠的名字，看小許的名字，看林婉兒的名字，看周唸的名字，看孩子的名字。他看很久，然後回去。他畫那些名字，畫在紙上，畫在牆上，畫在地上。畫完了，看著。不像，但他畫了。
城裡的老人問他，你畫這些幹什麼。他說，怕忘了。老人說，不會忘的，它們在石碑上。許念說，石碑也會倒。老人沒說話，看著那些石碑。石碑立了很久，風吹雨打，有的裂了，有的歪了，但沒倒。老人說，它們不會倒。許念說，會的。老人沒再說話。
許念畫了很多名字。畫了一幅又一幅，滿了屋子。屋子滿了院子，院子滿了街上。城裡的人看著那些名字，有的認識，有的不認識。認識的那些，他們記得。不認識的那些，他們不記得。但名字在，畫在。
許念老了。頭髮白了，腰彎了，走路要拄柺杖。手抖了，握不住筆了。他畫不了了，但他每天還是去石碑前面坐一會兒，看那些名字。然後回去，坐在門口，看著那些花，那些。那些名字在他腦子裡，在他心裡。他記得，每一個都記得。
有一天，石碑倒了。不是全倒，是一塊，最舊的那塊，從中間裂開，上半截掉下來，摔碎了。碎片散了一地，上面的名字看不清了，有的缺了半邊，有的只剩一筆。城裡的人站在石碑前面，看著那些碎片。有人撿起一塊，上面刻著一個“許”字，只剩半邊。他看著那個字，哭了。有人撿起一塊，上面刻著一個“燁”字，也只剩半邊。他看著那個字，也哭了。許念站在碎片中間，看著那些碎了的名字。沒哭。他蹲下來，撿起一塊碎片，上面刻著一個“念”字，完整的，沒碎。他把那塊碎片放進口袋。站起來，轉，走回屋裡。
從那天起，許念每天把那塊碎片拿出來看。那個“念”字刻在石頭上，很清晰，一筆一劃。他看很久，然後放回去。城裡的人重新立了石碑，比之前更高，更大，更結實。他們把那些名字重新刻上去，照著許念畫的那些名字刻。刻了很久，刻完了。新的石碑立在城門口，很高，很大，上面全是名字。許念站在新的石碑前面，看著那些名字。找到了“念”字，完整的，新刻的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走回屋裡。
許念越來越老了。走不了，從屋裡到城門口要人扶。城裡的人扶著他，走得很慢。他坐在石碑前面，看著那些名字，坐很久，然後回去。躺在床上，看著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沒有，窗外的照不進來，屋裡很暗。但他看得見，那些名字在他眼睛裡，在他心裡。他閉上眼睛，聽見那些名字在裡響。許願，許念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，許燁，天外。很多很多名字。它們在裡響，很輕，像風吹過樹葉，又像人在遠說話。它們在說，我們在，我們在，我們在。
他睜開眼，天亮了。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地板上，金的。他起來，走到窗邊。那些花在開，那些在亮。他看了很久，然後轉，走回床上，躺下。把那塊碎片從口袋裡拿出來，放在口。那個“念”字刻在石頭上，很清晰，一筆一劃。他看了一會兒，然後閉上眼睛，手放在碎片上。不了。
城裡的人來他吃飯，不醒。他躺在床上，閉著眼睛，很安詳，手放在口，碎片在手下。他們站在床邊，看著他，沒哭。站了很久，然後轉，出去。把他葬在了城後面的山坡上，挨著那些花。挖的坑不大，剛好夠他躺下。把他放進去，擺好，頭朝著那些花的方向。把碎片放在他手裡，讓他握著。填土，平。在小土包旁邊放了一朵花，白的，從旁邊摘的。花很大，花瓣很厚，花心裡的很亮，一直亮著。
那天晚上，城裡的人坐在石碑前面，看著那些名字。很亮，一直亮著。他們不說話，就那麼看著。他們想起許念，想起他坐在石碑前面看名字的樣子，想起他畫名字的樣子，想起他撿起碎片的樣子。他走了，去上面了。在上面，在花裡，在裡，在草裡。他去了，他在。
碎片在地下，在許念手裡。那個“念”字刻在石頭上，很清晰，一筆一劃。它在，他在。城裡的人每天去石碑前面看那些名字。石碑很高，很大，上面的名字麻麻。他們看著那些名字，想起那些人。許願，許念，許遠，小許，林婉兒，周念，孩子，許燁，天外。他們在，名字在。名字在，他們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