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燁老了。不是心裡老了,是老了。頭髮白了,臉上有皺紋了,腰彎了,走路要拄柺杖。他十八歲來的天外,住了那麼多年,終於老了。那個人也老了,頭髮白了,臉上有皺紋了,腰彎了,走路要拄柺杖。兩個人,都老了。
他們每天起來,去河邊坐一會兒,看那些魚。然後回來,坐在木屋門口,看那些草,那些樹。草在風裡搖,樹在風裡擺。他們坐很久,不說話。坐累了,就回去躺著。
許燁的畫不畫了,手抖了,握不住筆了。他看著那些畫,牆上的,地上的,天花板上的,布包裡的,口袋裡的。畫了很多,從年輕畫到老。他畫了那些草,那些樹,那條河,那座木屋,那個人。畫了自己,畫了那個人。他畫了一輩子。
那個人也不畫了,手也抖了。他們坐在木屋門口,看著那些畫。畫在牆上,在地上,在天花板上,在布包裡,在口袋裡。畫在,他們在。
有一天,那個人說,我快走了。許燁看著他。那個人說,我是天外,我走了,天外就沒了。許燁沒說話。那個人說,你怎麼辦。許燁說,我陪你。那個人說,你陪我走。許燁說嗯。那個人看著他,看了很久。然後說,你不怕。許燁說,不怕。那個人說,你等的人,等到了嗎。許燁說,等到了。那個人問,誰。許燁說,你。那個人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你等的是我。許燁說嗯。那個人看著他,我等的是你。許燁說嗯。兩人沒說話,但都笑了。
那天晚上,天外變了。暗了,從亮變暗,從暗變黑。草枯了,樹倒了,河干了。木屋晃了,牆裂了,屋頂塌了。那些畫從牆上掉下來,從地上飛起來,從天花板上落下來。它們在空中飄,像樹葉,像雪花,像點。許燁站在木屋門口,看著那些畫。畫裡有那些草,那些樹,那條河,那座木屋,那個人,他自己。它們在飄,在飛,在轉。
那個人站在他旁邊,看著那些畫。我走了。許燁說嗯。那個人說,你跟我走嗎。許燁說嗯。兩個人手拉手,走進那些畫裡。畫收了,合了,變一幅畫,很小,疊得整整齊齊。那幅畫落在幹了的河床上,躺在裂了的泥上。
不知道過了多久,有人來了。很老,頭髮全白,臉上全是皺紋,腰彎著,拄著柺杖。是孩子。他站在幹了的河床邊,低頭看見了那幅畫。他撿起來,開啟。畫裡有兩個人,很老,頭髮全白,臉上全是皺紋,腰彎著,拄著柺杖,手拉手,站在一座木屋前面。木屋很舊,牆裂了,屋頂塌了。但他們站著,手拉手。底下寫著一行字:我們在,一直在。
孩子看著那幅畫,看了很久。然後疊好,放進口袋。他轉,走回那個世界,走回那個村子。村子還在,那些花還在,那些還在。他走進大房子,坐在窗邊,看著那些花,那些。很亮,一直亮著。他從口袋裡拿出那幅畫,開啟,看著。畫裡的人看著他,他看著他。他們沒說話,但都笑了。
他把畫在牆上,揭下來一張舊的,換上新的。牆上的畫已經了厚厚一層,最底下的那些早就看不見了,但他知道它們都在。他站在那堵牆前面,看著那些畫,看了很久。然後轉,走回窗邊,坐下。看著那些花,那些。很亮,一直亮著。
他閉上眼睛,聽見那些名字在裡響。許願,許念,許遠,小許,林婉兒,周念,孩子,許燁,天外。很多很多名字。它們在裡響,很輕,像風吹過樹葉,又像人在遠說話。它們在說,我們在,我們在,我們在。
他睜開眼,天亮了。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地板上,金的。他起來,走到村口。那些花在開,那些在亮,那些人在走。他站在村口,看著那些花,那些。想起許燁,想起天外,想起那幅畫。他們在畫裡,在花裡,在裡,在草裡。他們在,他在。
他轉,走回大房子。坐在窗邊,看著那些花,那些。很亮,一直亮著。他看著看著,閉上眼睛,睡著了。手裡還握著那幅畫,疊得整整齊齊,放在口。
畫裡的兩個人看著他,他睡著了。他們沒說話,但都笑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