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可的船隊是在凌晨四點離開威尼斯的。
三艘單桅帆船，吃水比來時更深。主船“聖尼古拉”號裝載著最珍貴的貨——書籍、鏡片原料、那批從阿拉伯文譯來的機械手稿。另外兩艘是貨船，堆滿羊捆、礦石箱和備用資。船都重新刷過深褐焦油，帆也換半舊的，在朦朧晨霧中毫不起眼。
碼頭上只有漢斯和四個核心護衛在解纜繩，作輕快。馬可站在船尾，看著威尼斯黑沉沉的廓漸漸後退。聖馬可廣場的燈火早已熄滅，只有幾修道院的窗子還亮著微，像沉睡巨半睜的眼睛。
“能功嗎？”他低聲問邊的費德里科。
老向導正檢查一卷用蠟理過的地圖，頭也不抬：“走水路到特雷維索，然後立刻換馱隊進山。只要頭三天沒被粘上，後面山高林，有的是辦法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但當船隊駛出瀉湖，進布倫塔河上游的平緩水道時，站在桅杆瞭臺上的護衛還是打出了手勢：後方一里左右，有兩條小船不不慢地跟著。
“確定是尾？”馬可爬上了臺，接過單筒遠鏡。鏡頭裡，那兩條船像尋常漁船，但吃水很淺——如果是捕魚的，這時候應該往海里去，而不是逆流深陸。
“從瀉湖就跟出來了。”瞭的護衛說，“我們拐進支流時，他們也跟著拐了。”
馬可放下遠鏡，心裡那點僥倖滅了。這次歸來太高調，哪怕他刻意控制著出貨量，只在小圈子展示，但威尼斯沒有真正的秘。那些嗅到新商路氣味的鯊魚，終究還是圍了上來。
他爬下桅杆，召集漢斯和費德里科。“按第二套方案。”他說，“到特雷維索不停，直接過站。馱隊分三批走，一批走大路做幌子，兩批鑽小路。貨也分，最重要的書和鏡片原料跟我們一起走最險的那條。”
漢斯點頭：“人手夠。這次帶的二十個護衛，有一半是走過北線回來的老手，另一半也是從達爾馬提亞僱來的山地人，慣走險路。”
“跟蹤的人可能會跟，”費德里科提醒，“甚至可能手搶嚮導。”
“那就讓他們跟。”馬可向北方漸起的山影，“跟到山裡，看誰熬得過誰。”
特雷維索的轉運點是個早已安排好的農莊。船一靠岸，三十頭騾子和十五匹馬已經備好。貨在二十分鐘完分裝：大路隊馱著顯眼的羊捆和部分礦石，走通往博爾扎諾的主商道；兩支小路隊則把書籍和貴重品塞進特製的雙層馱箱，外面蓋上皮和草料做掩飾。
馬可親自檢查了書箱的防理——每本書都用油紙包裹，箱襯著石灰包。這些脆弱的羊皮紙和草紙，比玻璃更怕溼。
“大路隊先出發，拉開半天路程。”漢斯指揮著，“小路一隊走東側山脊線，我們走西側河谷。三隊保持十里間距，用哨箭聯絡。遇到麻煩，響箭為號。”
晨初時，大路隊率先離開農莊，騾鈴叮噹，故意弄出很大靜。一個時辰後，兩支小路隊悄無聲息地鑽進丘陵地帶。
馬可跟著西隊。這條路是費德里科去年探出來的，嚴格來說不算路，是夏季牧羊人趕羊的山道，窄僅容一匹騾子過，一側是陡坡，另一側是溪澗。好是蔽，且能避開大部分關卡和稅站。
第一天平安無事。傍晚在廢棄的牧人石屋宿營時，前出偵查的護衛回報：大路隊後面果然跟著兩夥人，一夥五六人，輕裝快馬，像探路的；另一夥十幾人，帶著馱畜，像是準備長期跟進的商隊。
“小路這邊呢？”馬可問。
“暫時沒發現。但山裡鳥雀驚飛有點怪，可能也有人遠遠吊著，不敢靠太近。”
費德里科蹲在火堆邊，用樹枝在地上畫著地圖：“明天我們進石灰岩區，那兒溶和岔路多。分一次兵，留點假痕跡。”
第二天中午，隊伍進一片灰白的石林地帶。雨水千萬年侵蝕出的石柱和壑錯，路徑像迷宮。費德里科讓隊伍在一三岔口停下。
“這裡。”他指著一不起眼的巖，“裡面二十步有個小廳，能藏五頭騾子的貨。我們分一批人，帶部分貨進去躲著，其餘人繼續往前走，弄出大隊人馬的痕跡。等尾過去後，躲著的人再出來，繞另一條路去匯合點。”
“留誰？”漢斯問。
馬可想親自留下，被漢斯攔住：“您得在前面帶隊。萬一尾跟，您得在場應付。”最後留下的是兩個達爾馬提亞山地護衛和費德里科的侄子——一個十八歲、但已走過四次阿爾卑斯山的小夥子。
隊伍繼續前進時，故意讓幾頭騾子踩翻鬆的石塊，留下清晰的蹄印和新鮮糞便。馬可甚至讓人扔下一小捆磨損嚴重的舊羊，像是匆忙趕路時掉落。
這招見效了。傍晚在預定的溪邊營地，偵查護衛回報：午後有一夥四人小隊跟到了三岔附近，在那兒徘徊了很久，最終選擇了大隊的方向。“他們撿了那捆羊，應該上當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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