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可·達·維奇奧回到威尼斯的那天，是個霧濛濛的四月清晨。
他的單桅帆船“聖尼古拉”號駛進瀉湖時，船吃水很深——艙底著的不是常見的東方香料或埃及棉布，而是用稻草和刨花仔細包裹的六十七個木箱。船靠上自家位於卡納雷吉歐區的小碼頭時，馬可站在船頭，看著悉又陌生的紅瓦屋頂在晨霧中漸次浮現，竟然有種恍惚。
五個半月。去時是深秋，歸來已是來年春天。他了臉頰上新添的一道疤——那是翻越阿爾卑斯山南麓時，被土匪的箭矢過的痕跡。傷口早已癒合，但當時箭鏃著顴骨飛過的寒意，此刻又清晰地泛上來。
“父親！”碼頭上傳來喊聲。他十六歲的長子安德烈亞揮著手，後跟著兩個碼頭工人。
馬可深吸一口鹹溼的空氣，踩著跳板下船。腳踏上威尼斯的石板時，膝蓋竟然有些發。
“一切還好？”他問兒子，眼睛卻掃視著倉庫——門鎖完好，窗戶閉。
“都好。就是……”安德烈亞低聲音，“您這麼久沒訊息，母親天天去教堂。”
馬可點點頭，沒多解釋。他轉指揮水手卸貨：“小心！二號艙的箱子輕拿輕放，碎了把你們賣了都賠不起。”
卸貨花了整整一上午。當最後一個箱子搬進倉庫，馬可親手鎖上厚重的橡木門，鑰匙串掛回腰間時，他才真正覺到：自己活著回來了，而且帶回了可能改變家族命運的東西。
震是從第三天開始的。
馬可沒有大張旗鼓。他先請來了經營玻璃作坊的表兄喬瓦尼，又約了常合作呢絨生意的猶太商人以撒。兩人在倉庫裡待了一個下午。
喬瓦尼捧著那隻盛京產的玻璃酒杯，對著倉庫高的小窗看了足足一刻鐘。杯子壁薄得像層冰，均勻，沒有任何威尼斯玻璃常見的渾濁氣泡。底部還有個浮雕式的徽記——一座簡筆的山，山下兩道波紋。
“這怎麼燒出來的？”喬瓦尼終於開口，聲音發乾，“沒有鉗痕，沒有接……就像吹了一整個氣泡然後定形了。可這厚度怎麼可能？”
“還有這個。”以撒抖開一匹羊呢。深靛藍的面料在昏暗倉庫裡泛著幽，手，湊近了也幾乎看不見織紋。“佛蘭德斯的頂級貨也就這樣了。可這……”他用指甲颳了刮，“不是染在表面，是織進去的。他們怎麼把羊染得這麼均勻才紡線？”
馬可只是笑，從角落的小桶裡倒出兩小杯白酒。明的，聞著卻有凜冽的穀香。
“嚐嚐。別急著咽，在裡含一會兒。”
喬瓦尼抿了一口，眼睛瞬間瞪大，咳嗽起來。以撒謹慎地了，隨即整口喝下，半晌才撥出一口氣：“火……像吞了把火。但之後是甜的。這是什麼酒？”
“他們白酒。”馬可說，“用糧食釀的，比葡萄酒烈三倍不止。”
那天傍晚兩人離開時，腳步都有些飄。馬可知道，訊息關不住了。
果然，第四天上午，第一個不請自來的訪客敲響了倉庫的門。是經營武鋪的奧爾西，馬可父親那輩就認識的人。
“聽說你帶了點新鮮玩意兒回來？”奧爾西開門見山，眼睛卻往倉庫深瞟。
馬可猶豫片刻，還是開了門。他從箱底取出一柄短劍——不是最良的那批，是盛京外城鐵匠鋪的量產貨，但即便如此，劍那流水似的鍛紋、護手上簡潔的弧形設計，也足以讓奧爾西屏住呼吸。
“能試試嗎？”奧爾西問。
馬可點頭。奧爾西從懷裡掏出柄常見的威尼斯短刀，兩刃相擊。“叮”一聲脆響，威尼斯短刀的刃口崩出個米粒大的缺口，而盛京短劍的刃線紋不，只在下盪開一圈細的波紋。
奧爾西反覆看著兩個缺口，臉從驚訝變嚴肅：“哪來的？”
“北邊。”馬可說，“很遠的地方。”
“多遠？”
“騎馬加坐船，單程兩個半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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