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營陣地所在的高地名鷹巖，因為山勢像一隻展翅飛的雄鷹而得名。巖頂平坦，視野開闊，能俯瞰周圍數里的地形。一營在這裡構築了三道防線，每道防線都挖了戰壕，架了機槍，佈置了迫擊炮。
李嘯川帶著三營殘存的三十七個人，被安排在了第二道防線。雖然人，但都是經歷過戰的老兵，戰鬥力不容小覷。一營長給他們補充了彈藥——每人五十發子彈，三顆手榴彈。這對於剛打完惡仗的三營來說，是雪中送炭。
“嘯川，你們先休息一下。”一營長說，“鬼子剛在王家集吃了虧，要整頓一下才會進攻。估計要到下午了。”
李嘯川點點頭。他確實需要休息，肩膀上的傷口又裂開了，作痛。但更痛的是心——三營又打了，一百六十多人，只剩三十七個。那些犧牲的弟兄，很多連都沒能帶出來。
“秀才，把犧牲弟兄的名單記下來。”李嘯川對王秀才說，“一個都不能。”
王秀才從懷裡掏出那個已經皺的筆記本，翻開新的一頁。他的手有些抖，但還是咬著牙開始寫。每寫一個名字，就想起那個人的樣子：陳二狗，那個機靈的獵戶之子，從新兵到連長，每次打仗都衝在最前面；劉大壯，那個在訓練時第一個站出來的新兵，現在已經是個勇敢的班長；還有那些不知名的新兵，他們還沒來得及建功立業，就永遠倒在了王家集的街道上……
“營長，二狗他……”王秀才寫不下去了。
“二狗怎麼了？”李嘯川問。在王家集突圍時，趙生說陳二狗拉響了最後一顆手榴彈，跟鬼子同歸於盡了。但怎麼回事，他還沒細問。
趙生靠在一塊岩石上，左臂的傷口已經重新包紮過了。他沉默了一會兒，開始講述陳二狗犧牲的經過。
“我們被圍在一條死衚衕裡，前後都是鬼子。二狗帶著五排的弟兄守在前面，我帶著人在後面。鬼子的進攻很猛，我們彈藥快打了。”
“二狗說，不能都死在這裡，得有人衝出去報信。他讓我帶人從後面突圍，他帶人在前面掩護。”
“我不肯，說要走一起走。二狗急了，說：‘生，你是老弟兄了，要活著回去帶新兵。我這條命是撿來的，今天該還了。’”
趙生的聲音有些哽咽：“他帶著剩下的十幾個弟兄，向鬼子發起了反衝鋒。他們子彈打了，就用刺刀；刺刀斷了，就用槍托；槍托碎了，就用石頭。最後，二狗上中了好幾槍，但他還活著。他抱著一捆手榴彈，衝進了鬼子堆裡……”
說到這裡，趙生說不下去了。周圍一片寂靜，只有山風吹過岩石的聲音。
李嘯川閉上眼睛。他能想象出那個畫面：陳二狗渾是，抱著手榴彈，衝向鬼子。拉響引信的那一刻，他臉上是什麼表？是恐懼，還是平靜？這個十九歲的獵戶之子，用生命詮釋了什麼是川軍的骨氣。
“二狗是條漢子。”張黑娃說，“他沒給咱們四川人丟臉。”
“對，沒丟臉。”李嘯川睜開眼睛，“所有犧牲的弟兄，都沒丟臉。他們是英雄，是川軍的驕傲。”
正說著，觀察哨喊了起來：“鬼子來了！”
所有人立刻進戰鬥位置。李嘯川舉起遠鏡，看到從王家集方向，一支隊伍正在向鷹巖移。大約兩個中隊的兵力，三百多人。顯然，鬼子在王家集吃了虧，但並沒有放棄進攻。
“準備戰鬥！”一營長的聲音在陣地上回。
士兵們各就各位，機槍手檢查彈藥，步槍手調整標尺，迫擊炮手計算擊諸元。陣地上瀰漫著張的氣氛，但沒有人害怕。經過王家集的戰，這些士兵已經見慣了生死。
鬼子越來越近，五百米，四百米，三百米……
“迫擊炮，開火！”一營長下令。
六門迫擊炮同時開火，炮彈呼嘯著飛向鬼子隊伍。炸聲接連不斷，鬼子隊伍中騰起一團團煙塵。但鬼子訓練有素，立刻分散開來，利用地形掩護，繼續前進。
兩百米，一百五十米，一百米……
“機槍，開火！”
陣地上的機槍噴吐出火舌，子彈像雨點般向鬼子。衝在前面的鬼子倒下一片，但後面的繼續衝鋒，踩著同伴的前進。鬼子的擲彈筒也開始還擊，榴彈落在陣地上，炸起一團團泥土。
“注意蔽！”李嘯川大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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