忘川河伯的怒火，並未如凡俗暴怒那般喧囂沸騰，嘶吼震天。恰恰相反，在那一刻，那座沉埋於河床之底、由無數骸骨與萬年玄冰構築的森水府神殿，陷了一種比死亡更深沉的、令人靈魂凍結的寂靜。
他只是靜靜地盤坐在黑水玉臺上，暗金的瞳孔一眨不眨地凝視著面前懸浮的、那封邊緣燃燒黑炎、核心流轉金的“戰書”。臉上沒有的扭曲，沒有氣息的急促，甚至連握著水玉臺邊緣的手指，都未曾用力收。然而，正是這種極致的、斂的平靜之下，所醞釀的卻是足以令整片幽冥水域戰慄的恐怖風暴。
他的怒意，並非過聲音或作宣洩，而是化為了某種更加本質、更加無形的威與意志，直接作用於他所“擁有”的這片領域——那條橫亙生死、承載無盡悲苦的忘川本。
“譁……譁……”
外界，那原本永無休止、按照某種古老韻律奔流湧的渾濁河水，在這一刻，毫無徵兆地、徹底地停止了流。
不是減緩，不是逆流，而是如同時間被按下了暫停鍵，又彷彿整條河流在瞬間被凍結了億萬噸明的琥珀。翻湧的浪花凝固在空中，保持著破碎前一瞬的姿態；湍急的漩渦靜止在水下，如同一個個深邃而沉默的黑眼睛；連那些無不在、隨波逐流、散發著微弱磷的河底淤泥與怨念塵埃，也都靜靜地懸浮在水中，不再沉降。
更為駭人的是，那充斥於忘川每一個角落、數量以億萬計的、或在沉淪中麻木、或在痛苦中掙扎的溺亡之魂。無論是剛剛跌落、尚存一生前記憶的新魂，還是被浸泡沖刷了千萬年、只剩下純粹怨念與空的古老殘靈，在這一剎那，都齊刷刷地僵直、凝固！
它們停止了徒勞的划，停止了無聲的哀嚎，停止了所有細微的掙扎。每一張扭曲或空的面容，都朝向水府神殿的大致方向，彷彿被無形的、冰冷刺骨的恐懼線所牽引、所凍結。整個忘川流域，變了一幅龐大到無邊無際、充斥著無盡痛苦與絕的、絕對靜止的幽冥浮世繪。唯有那瀰漫在河水與亡魂之中、源於河伯神權的冰冷怒意，如同最凜冽的寒流，無聲地浸每一寸水域，每一個魂靈。
“天道法庭……書記……”
忘川河伯終於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彷彿來自河床最深淤積了萬年的寒泥。他緩緩念出這兩個對他而言無比陌生、甚至帶著一荒誕的稱謂，角極其細微地向上牽了一下，勾出一抹混合著極致輕蔑、厭惡與一被冒犯後產生的冰冷玩味的冷笑。
他出手，手掌乾瘦卻蘊含著掌控一方水域的莫大權柄。那封懸浮的“戰書”彷彿到了不可抗拒的牽引，自飛他的掌心。
黑的、源自夜叉兵與忘川怨念的“神罰之炎”，與金的、代表對方所謂“天道秩序”的敕令符文，在他那蘊含著忘川本源之力的掌心中激烈地織、撞、湮滅。兩者互相侵蝕，發出細微卻刺耳的“滋滋”聲，最終，如同落沸水的雪花，在一陣微弱的能量漣漪中，徹底化為一縷混合著黑金雙的青煙，嫋嫋升起，隨即被神殿無不在的寒水汽所吞噬，消散無蹤。
彷彿從未存在過。
但河伯知道，它存在過。它所代表的那份挑釁、那份“扣押”、那份試圖將他拉某種陌生規則框架的意圖，真實不虛。
他承認，自己先前，確實小瞧了那家開在世與破碎虛空夾中的、不起眼的“野廟”。
能正面擒下他麾下還算得力的巡河夜叉，能構建出那種奇特的、能夠制神力量的“領域”或“規則場”，甚至能模擬、驅一縷似是而非的“天道法則”氣息來製作傳票與戰書……這一切都說明，對方並非純粹的虛張聲勢，那個年輕的“書記”及其背後的所謂“玄律閣”，確實有幾分不為人知的底氣和古怪手段。
或許，是某個僥倖得了上古殘破傳承的幸運兒？或者是某個試圖在秩序崩壞後重新劃分勢力範圍的新興組織的前哨？
河伯的思維冰冷而快速地轉著。
“但是，”他心中那抹冷笑愈發深刻，“底氣，在絕對的力量與權柄面前，不過是脆弱的裝飾，是加速滅亡的催化劑。”
他緩緩閉上了那雙暗金的眼眸，但神念卻如同投靜湖的石子激起的漣漪，又如同驟然張開的無形巨網，以水府神殿為核心，瞬間擴散、覆蓋、浸至整條忘川的每一滴河水、每一縷怨氣、每一個沉浮的亡魂！
整條忘川，在這一刻，為了他的延，為了他意志的手。他“看”到了河床上每一道歲月的刻痕，“聽”到了億萬亡魂靈魂深的每一聲悲鳴與麻木，“”到了這條古老河流所承載的、關於“死亡”、“忘”、“歸寂”、“沉淪”的龐大而沉重的神職權柄。
“你以‘法’為名，拘我神使，扣我法，以為這樣就能本座走上你那可笑的‘公堂’，在你設定的規則下，與你辯論是非對錯？”
河伯的心念在忘川的“意識”中迴盪，充滿了居高臨下的嘲弄。
“天真。稚。可笑至極。”
“本座執掌忘川，司掌‘忘’與‘沉淪’，是亡魂踏迴前必經的‘洗滌’與‘放逐’之地。我的權柄，建立在億萬亡魂的苦痛與混沌之上，建立在兩界預設的規則隙之中！你一個不知從哪裡冒出來的、自封的‘法庭’，區區幾間破屋，幾道不明所以的符文，也配讓本座屈尊降貴，陪你玩這場過家家的司遊戲？”
他本未曾考慮過，要如對方可能預期的那樣，派出更強大的神將、調更龐大的忘川水軍，去強攻那家詭異的便利店。
一則，那樣做損耗必然巨大，且勝負難料——對方那古怪的領域制能力，確實讓他有些忌憚。二則，也是最關鍵的一點——為何要踏對方設定的戰場？
戰爭的最高境界，是“不戰而屈人之兵”。而對付一個以“規則”和“訴訟”自詡的對手，最有效、最辱的方式，絕非在對方擅長的領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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