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手護住燈火，指尖微。
那一瞬間，他彷彿又看見了許昌城外那片無邊的敵營，聽見了曹彰弓弦震響，聽見了關羽怒喝，聽見了百姓哀嚎，聽見了城頭將士臨死前的吶喊。
而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，他忽然明白——
有些選擇，已不容迴避。
他走向書案，鋪紙研墨，作緩慢卻堅定。
筆尖蘸墨，懸於紙上，久久未落。
燭映照著他蒼老卻銳利的側臉，那眼神深，不再是忠臣的執拗，而是一個父親，在世崩塌前，為家族留下最後一線生機的決絕。
風，在窗外低。
燈，在案前搖曳。
命運的轉折，正悄然降臨。
燭火在案上搖曳，如風中殘的魂魄，將熄未熄。
荀彧的手終於落了下去，筆尖劃過紙面，發出沙沙輕響，像是枯葉碾過石階，又似細雨灑在瓦簷。
墨跡緩緩延展，字字沉重，如刻骨——
“涼王俷，昔年論政，共懷匡扶之志。今漢室傾頹，許昌將陷，孤城無援，百姓倒懸。彧非不忠，實不忍宗祀斷絕、子無所託。今遣長子惲，持此信南下，逾險道、渡湍水，至長安，面呈閣下。若念舊，庇我荀氏脈，亦存漢家一縷孤忠。”
他寫到這裡，手腕微頓，墨點墜下，如滴落紙心。
間一陣發，彷彿有千鈞下。
他知道，這一筆落下，便是背棄了一生所守的名節，斬斷了與曹魏之間最後的義紐帶。
可他也知道，若不如此，明日許昌城破，不只是他一人染階前，而是整個荀氏滿門抄斬，祖宗牌位焚於烈火。
他緩緩吹乾墨跡，將信紙三摺疊起，塞一支烏節短竹筒中。
竹刻有紋，非尋常之，乃是當年天子賜予重臣傳遞詔所用，如今卻了託孤之。
他起，走向室側門，聲音低沉：“惲兒。”
門扉輕啟，荀惲已立於門外，裳齊整，顯然未曾眠。
年雙目含，面卻白得近乎明，似已預知今夜非同尋常。
“父親……”
“拿著。”荀彧將竹筒遞出，作果斷，卻不自覺地頓了半息，指尖在竹上多停留了一瞬，像是在控某種即將永別的信。
荀惲雙手接過，竹筒於前，只覺冰涼骨。
“此比你命更重。”荀彧盯著他，目如刀，“它載的不只是荀家脈，還有那些不敢言、不能言的忠魂願。你不能死在途中，也不許回頭。”
年頭滾，用力點頭：“兒不敢負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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