黎明時分，揚州城飄起了細的秋雨。
單貽兒坐在廣陵客棧二樓的窗邊，雙手握著一隻白瓷茶盞。茶水早已涼，卻渾然不覺，目死死盯著客棧後門那條溼漉漉的小巷。
三個時辰了。
自爬出逃回客棧，已過去整整三個時辰。雨斜斜地打在窗紙上，發出單調的沙沙聲。每一陣腳步聲經過樓下，的脊背都會瞬間繃，直到那聲音遠去，才又緩緩鬆下來。
賬冊平攤在桌上，用布巾仔細吸乾了水分。墨跡有些暈染，但那些目驚心的數字依然清晰可辨。一遍遍核對，強迫自己記住每個細節——鹽鐵走私的數量、割日期、經手人的暗號、流向王謹的銀兩數目……
這是蘇卿吾用命換來的線索，是張友誠冒死掩護的證。
不能辜負。
樓下傳來沉重的腳步聲，很慢，一步一頓。單貽兒猛地起，撲到門邊，從門向外去——
樓梯轉角，一個渾溼的影扶著牆壁，正艱難地向上挪。青灰的夜行被雨水浸深黑，左肩有一道撕裂的口子，暗紅的跡在布料上暈開。
是張友誠。
單貽兒拉開房門，衝過去扶住他。口一片溼冷，他的微微發，不知是冷還是痛。
“關門……”他聲音嘶啞。
單貽兒扶他進房，反手落閂。轉時，張友誠已經跌坐在椅子上，右手捂著左肩，指間滲出水。
“傷得重不輕。”蹲下，解開他被浸的襟。傷口在左肩胛下方，長約三寸，皮外翻，還在汩汩冒。是刀傷，從角度看，應是背後襲所致。
“被堵在庫房裡了，”張友誠著氣說，臉蒼白，“六個護院，都是手。我放倒了三個，從窗戶跳進後巷的河裡……順水漂出兩裡地才敢上岸。”
單貽兒咬下，轉從行李中翻出傷藥。這是離開京城前特意準備的——金瘡藥、止散、乾淨的白布條。在青樓那些年，見過太多被毆打致傷的姐妹，包紮傷口是基本功。
端來清水，先用剪刀剪開傷口周圍的。水混著河水，將布料粘在皮上。作輕，一點一點剝離，張友誠的眉頭始終鎖，卻沒發出一聲。
“傷口裡有鐵鏽，”仔細檢視，“刀上可能有毒，得清洗乾淨。”
張友誠點點頭，額上滲出冷汗。
單貽兒用清水反覆沖洗傷口，直到出鮮紅的皮。撒上止散時，藥到傷口，他的猛地一，呼吸驟然急促。
“忍一忍。”低聲道，聲音是自己都未察覺的。
手法嫻地包紮，白布條繞過他的肩膀和膛，一圈又一圈。燭下，看見他背上不止這一傷——還有幾道陳年的疤痕，最深的一道從左肩斜貫至腰際，猙獰可怖。
“這也是……”指尖輕那道舊疤。
“雁門關。”張友誠閉著眼，“三年前，韃靼夜襲。我帶著三百人斷後，被圍在山谷裡。這道傷是一個百夫長砍的，他後來死在我劍下。”
單貽兒的手指頓了頓，繼續纏繞布條。想起三個月前，在校場學劍時他說的話——“朝中有人通敵”。原來那不是泛泛的暗示，是刻在他骨裡的切之痛。
包紮完畢，起要去倒熱水，手腕卻被輕輕握住。
“賬冊呢？”張友誠問，眼睛仍閉著。
“在桌上。完好無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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