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138章
貝貝從茶館出來,天已經黑了。
上海的冬夜來得早,才五點多,路燈就一盞一盞地亮起來,黃暈暈的團連一串,從霞飛路一直亮到外白渡橋。街邊的店鋪紛紛掌燈,綢緞莊的櫥窗裡掛著新到的法國蕾,西點房的玻璃櫃裡擺著剛出爐的蝴蝶,黃油和焦糖的香味飄過半條街。有軌電車叮叮噹噹地駛過,車窗裡坐著下班回家的職員和逛完先施百貨的太太小姐,每個人都有一張歸家的臉。
貝貝站在茶館門口的石階上,抬頭看了看天。天是灰藍的,像一塊洗褪了的舊綢子,西北角有一顆星子亮得特別早,孤零零地懸在半空中,像是在等誰。
邊沒有一個可以稱為“家”的歸。曾站在水鄉青石板碼頭上,著河面漁火等爹打魚歸來;也曾站在繡坊天井裡,仰頭數天上寒星思量故鄉在何方。但今天知道該往哪走了。把圍巾往下拉了拉,出半張被冷風吹得通紅的臉,回頭看了齊嘯雲一眼。
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見我娘。”
說“我娘”兩個字的時候,聲音還在微微發。不是哭腔,是某種更生的東西——像一個很多年沒有開口說過這兩個字的人,忽然重新開始學說母語。的舌頭還不習慣這個詞的發音,但的心已經先一步認了。
齊嘯雲讓司機把車停在霞飛路口,讓他們自己走。他說司機開的車太惹眼,貝貝的養母還不知,陣仗太大了容易驚著老人家。其實貝貝知道他是讓他們母自己走這段路。有些事不需要翻譯,不需要翻譯就不需要第三個人在場。
弄堂比想象中更窄、更暗。兩邊是灰撲撲的石庫門,晾竿從二樓的窗戶出來橫整個弄堂上空,上面掛滿了沒來得及收的裳和被單。牆上的青磚因為經年溼已看不出原本的,只比地面稍微深那麼一點。弄堂口有一盞路燈不亮,地上積了淺淺的水窪,映著路邊窗戶出來的幾縷燈微微盪漾。
貝貝小心翼翼地繞過水窪,作很輕。不是怕溼了鞋,是下意識放輕腳步,像一個晚歸的人怕吵醒已經睡下的人那樣。可這裡不是家——至在昨晚之前,連這條弄堂的名字都不知道。問瑩瑩這弄堂什麼,瑩瑩說沒有名字。當年搬來的時候這一片還是荒地,弄堂是後來才蓋起來的,住戶都是貧民窟裡遷過來的,沒有人在乎一條弄堂什麼名字。它不需要名字。住在這裡的人不會邀請客人,他們只有彼此。
瑩瑩走到一扇黑漆木門前停下。門上過年時的福字被雨水泡褪了,只剩淡淡的紅印子嵌在木紋裡。把鑰匙進鎖孔又停住了,轉頭看了貝貝一眼。那雙眼睛跟貝貝剛才在茶館裡見到的又不一樣了——茶館裡的瑩瑩是愧疚的,是小心翼翼不敢靠近的;現在的瑩瑩是忐忑的,像一個要把自己藏了二十多年最珍的東西拿出來給人看的人。
“娘可能還沒睡。”說,“最近總是睡得很晚。以前不這樣。以前一到亥時就要睡,早上卯時起來做針線。這幾年我加班回去得晚,也等著,還說煮了紅豆粥溫在灶上。灶早換煤油爐了,還管它灶。”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