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家新宅,書房。
燈花輕輕開,映照著盛紘略顯疲憊卻依舊不失明的面容。他剛理完一日公務,正聽著長子長柏敘說今日塾學見聞以及去樊樓飲酒之事。
當聽到顧廷燁相邀,盛紘還只是微微頷首,覺得兒子能與此等勳貴子弟好並非壞事。待聽到竟在樊樓偶遇那位傳說中的國師程勇,並被邀請至“攬月軒”時,盛紘端著茶盞的手猛地一頓,茶水險些漾出。
“你說什麼?”盛紘不由自主地前傾,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,“國師程勇?在樊樓?他還請你們上去飲酒?”
他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驚詫,甚至有一不易察覺的激。程國師的名頭,他自打京以來便如雷貫耳。那是陛下眼前第一等的紅人,能呼風喚雨,簡在帝心的人。京中多員絞盡腦想與之攀附,卻連門路都尋不到。
“正是。”盛長柏神依舊沉穩,但語氣中也帶著一事後回味的凝重,“兒子初時也覺意外。那攬月軒守衛森嚴,等閒人本不得近前。國師其人……言行放達,不循常理,但氣度非凡。”
盛紘深吸了一口氣,緩緩靠回椅背,眼神閃爍不定,喃喃道:“為父聽聞,那位國師確有通天徹地之能,聖眷極隆。他雖常住樊樓頂層,但那攬月軒堪比苑,莫說尋常員,便是二三品的勳貴,等閒也難踏一步。多人捧著金山銀山想求見一面而不可得……長柏,你可知這是何等機遇?”
他的目銳利地看向兒子,既有驚喜,更有深沉的思量。他混跡場多年,深知這等突如其來的“機遇”,往往福禍相依。
盛長柏點了點頭,將程勇詢問志向以及最後那番關於“子班底”和“勿被雜事耽誤”的言論,原原本本地複述了一遍,未有毫添減。
盛紘聽得越發認真,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,眉頭鎖。尤其是聽到“子班底”四字時,他的眼神猛地一凝,呼吸都似乎急促了幾分。
“陛下子……未來班底……”盛紘重複著這幾個字,眼中閃爍,“此言若真出自國師之口,其分量……重如千鈞啊!”
他猛地站起,在書房踱了兩步,忽又停下,看向盛長柏,語氣變得無比嚴肅:“長柏,國師此言,看似提點,實則玄機深藏。他是在暗示一條通天捷徑,但也可能是一條危機四伏之路。此事關乎重大,你切記,今日樊樓之事,出了這個書房,絕不可再對外人提起半分!便是你母親、祖母那裡,也暫不必細說。”
“兒子明白。”盛長柏鄭重應道。他深知場險惡,更明白父親此刻的謹慎從何而來。
盛紘沉片刻,又道:“不過,國師既然主示好,無論如何,這總非壞事。他點出的‘雜事’二字,你亦需細細品味。如今我盛家初京城,基未穩,正當謹言慎行,銳意進取之時,確不該捲任何無謂的紛爭之中。你與顧家二郎、齊小公爺往,亦需拿好分寸,既不可疏遠,亦不可過於熱絡,引人側目。”
“是,父親教誨,兒子謹記於心。”盛長柏躬道。
盛紘看著眼前沉穩持重、竟有如此機緣的長子,心中百集。有驚喜,有期盼,但更多的是一種沉甸甸的力和警覺。京城這潭水,果然深不可測。一場看似偶然的酒宴,其波瀾或許才剛剛開始盪漾。他揮手讓長柏回去休息,自己卻獨自留在書房,對著跳躍的燈火,陷了長久的沉思。今夜,盛家主君註定無眠了。
齊國公府,平寧郡主的院燈火通明,薰香嫋嫋。
齊衡將今日在樊樓的經歷,包括偶遇國師程勇並被邀至攬月軒的細節,一一稟明母親平寧郡主。他敘述得客觀平靜,並未過多摻雜個人緒,但提及程勇那番關於“子班底”和“勿被雜事耽誤”的言論時,語氣還是微微頓了頓。
平寧郡主端坐在紫檀木嵌螺鈿的扶手椅上,手持一盞溫熱的燕窩,靜靜地聽著。保養得宜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波瀾,唯有在聽到“程勇”二字時,纖細的眉梢幾不可察地了一下。
待齊衡說完,室靜默了片刻。平寧郡主緩緩將茶盞放下,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:“這位程國師,聖眷正濃,陛下與皇后娘娘對其頗為恩,其雖不參與朝政,但其影響力,恐怕不亞於一部尚書,甚至猶有過之。”
目轉向兒子,帶著審視與教導的意味:“他如此人,竟會主邀你們幾個小輩飲酒,還說出這般……意味深長的話,確實令人意外。元若,你如何看他此人?”
齊衡略一思索,謹慎答道:“回母親,程國師……言行不拘常理,看似疏狂,但目如炬,彷彿能察人心。兒子覺得,他並非表面看上去那般簡單隨意。”
平寧郡主微微頷首,對齊衡的判斷表示認可:“你能看出他不簡單,這便好。這等方外之人,偏偏深得帝心,其手段心機必然遠超常人。他今日之言,看似提點,或許是隨手佈下的閒棋,或許是另有所圖。其真正用意,非我等所能輕易揣測。”
頓了頓,語氣轉為一種屬於老牌貴族特有的從容與冷靜:“我齊國公府世代勳貴,基深厚,自有其立之道。倒也不必如那些新晉員般,急於去攀附這位新貴國師。但是——”
的聲音稍稍加重,“既然有此機緣,他主示好,我齊家也不必拒人於千里之外。能夠好,自然是最好的。多一個朋友,總好過多一個莫測的敵人,尤其是在陛下面前說得上話的人。”
“母親的意思是?”齊衡輕聲詢問。
“分寸,”平寧郡主清晰地吐出兩個字,“你與他往,需掌握好分寸。不必刻意親近,墮了國公府的份;亦不可疏遠冷淡,平白得罪於人。他若再有何舉,你只需以禮相待,不卑不,靜觀其變即可。至於他所說的什麼‘班底’、‘雜事’……”
平寧郡主角泛起一淡淡的、意味不明的笑容,“聽聽便罷。我齊家的前程,自有祖宗基業與你的真才實學來爭,不必急於依附於任何一人麾下,尤其是這等……虛實難測之人。你當前要的,仍是專心備考,東華門外唱名,才是正理。那才是真正誰也奪不走的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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