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興六年九月,建康城外的碼頭,船隊如雲。
三百艘大船整裝待發,將載著漢帝劉秋、晉侯司馬曜、百餘江南士族家主及數千眷屬、以及堆滿三十座倉庫的金銀絹帛,溯江而上,轉道鄴城,北歸。
郭瑀踩著跳板登上主船時,手中還捧著那本厚厚的獻金簿冊。
這位六十六歲的老丞相鬚髮皆白,但步履穩健,眼中掩不住笑意。
“陛下,”他走到艙中,將簿冊呈上,“數字最終核定了。”
劉秋接過,隨手翻看,眉梢漸漸揚起。
“比那日宴上報的多出三?”
“是。”郭瑀須,“散宴之後,又有二十三家主追加獻金。吳郡陸氏、會稽孔氏、義興周氏……甚至謝氏,除祭田祖宅外,竟將城西別業也一併獻了。”
劉秋放下簿冊,與鄧羌、張蠔對視一眼。
三人沉默片刻,忽然同時笑出聲來。
張蠔笑得上氣不接下氣:“陛下,老臣那晚還說,這些江南蛀蟲怕是要咬著不鬆口。誰承想……誰承想他們不但鬆口,還他孃的自己剁了蹄子送上來!”
鄧羌也搖頭笑道:“臣活了五十三年,頭一回見這種場面。獻金如搶購,唯恐落後。”
劉秋著窗外漸退的建康城牆,緩緩斂了笑意:
“不是他們慷慨,是他們聰明。”
他轉,目掃過三位老臣:
“張家早投,自不必說。王家獻金後,朕許其保留宗祠、藏書,又授王珣長孫太學之資——這是朕給的定心丸。
其餘各家看在眼裡,自然明白:主獻,有賞;頑抗,有罰。他們是算過賬的。”
郭瑀點頭:“更重要的是,陛下允准桓氏子弟從軍戍邊,又當眾謝琰。這兩家一個世鎮荊襄,一個文脈冠絕江南,與大漢皆有舊怨。陛下連他們都容得下,何況其他?”
“所以,”劉秋輕聲道,“他們怕的不是抄家,是失去在新朝的立足之地。錢糧土地沒了,可以再掙;若被徹底排出朝堂,百年基業才是真完了。”
他頓了頓,忽然笑道:“倒顯得朕有些小氣了。”
鄧羌道:“陛下何出此言?”
“朕那晚讓二位將軍刀斧埋伏,本預備著有人頑抗,殺儆猴。”
劉秋搖頭,“結果一隻都沒殺,猴子全自己出錢消災了。”
張蠔撓頭:“那咱們這刀斧手,不是白埋伏了?”
“不白埋伏。”劉秋眼中閃過,“他們主獻,是看到了刀斧。若沒有那晚的威懾,今日簿冊上能有三就燒高香了。”
郭瑀嘆道:“陛下聖明。這些世家能存續百年,靠的就是這份審時度勢——誰坐江山,便效忠誰;何時低頭,比誰都識時務。”
“所以朕才要帶他們北上。”劉秋向窗外茫茫江水。
“讓他們離開經營百年的江南基,遷到、長安,置於朝廷眼皮底下。一是斷其復辟之念,二是……”他頓了頓,“讓南北真正融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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