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筠婉踏著將暮未暮的天回到毓慶宮時,西邊天際正燃燒著最後一抹壯麗的熔金,將重重宮闕的琉璃瓦頂染上暖的暈,卻驅不散宮牆深日益積聚的寒意。天尚未完全暗下,宮燈卻已次第點亮,在漸濃的青天幕下,出一圈圈昏黃而孤寂的。
出乎意料的是,蕭祁昭竟罕見地沒有外出。
其實,自杜筠婉離開,他便一直心神不寧,索推了所有不必要的議事,獨自留在書房。與其說是理政務,不如說是在焦灼地等待。心不在焉地翻了幾頁書簡,目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窗外那條歸來的必經之路。爐上溫著一壺杜筠婉最喜的清茶,水汽嫋嫋,氤氳了蕭祁昭有些出神的側臉。
杜筠婉剛邁進毓慶宮的門檻,長空便如同影子般悄然出現,恭敬道:“杜二小姐,殿下在書房等候。”
“有勞。”杜筠婉點頭,心下明瞭,蕭祁昭這是在擔心。此去司局,本也有事需與他商議,便徑直朝書房走去。
不遠,廊柱的影裡,玉娥正探頭探腦地張。
見杜筠婉果真被直接引往太子書房,眼神一閃,立刻悄聲退回林悅瑤暫居的偏殿。
殿線昏暗,林悅瑤正對著一局殘棋發呆,棋子冰涼,正如此刻的心境。已經許久未曾見到太子殿下的面了,即便是日常問安,也多是長空代為傳達。聽聞杜筠婉回來,又被太子立刻喚去,執著棋子的手指微微一僵,心口那早已麻木的鈍痛,似乎又發作起來。
玉娥湊到耳邊,聲音帶著刻意低的憤懣與挑唆:“主子,那杜二姑娘一回來,殿下就急不可待地召見!哪兒還記得您在這兒日日枯等?定是又去殿下面前扮弱、表功勞了!”
林悅瑤瓣翕了一下,最終卻什麼也沒說,只是將手中的黑子輕輕按在棋盤一個無關要的位置上,指尖冰涼。
玉娥看著這副逆來順的樣子,心底的焦躁與算計愈發翻騰。
書房,卻是另一番景。
夕最後的餘暉恰好從西窗斜而,為臨窗而坐的蕭祁昭周鍍上了一層溫暖的金邊。他著月白常服,玉冠半束,側影拔如松,正微微傾,專注地看著紅泥小爐上咕嘟輕響的茶壺。跳躍的火映在他俊朗的眉眼間,和了平日的威儀,竟似一幅心繪就的、靜謐而好的畫卷。
聽到腳步聲,蕭祁昭抬起頭,見到安然歸來的杜筠婉,那雙總是深沉如夜的眼眸瞬間亮了起來,如同星子墜寒潭,漾開真實的暖意。他看得出,眼中雖有疲憊,卻無驚惶,向他的眼神清澈而坦然,那份不自覺的依賴與信任,絕非能夠偽裝。
“過來。”他聲音溫和,帶著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、近乎哄的親暱,指了指旁的座位,心裡泛起一秘的、甜滋滋的滿足。
心裡,終究是有他的位置的。
杜筠婉依言坐下,接過他遞來的、溫度恰好的茶盞,淺啜一口,暖流順著嚨下,稍稍驅散了奔波帶來的微寒。沒有瞞,將今日去見白蕊、得知其背後是淑嬪,以及今夜承清宮之約的事,簡潔道來。
蕭祁昭聽完,原本舒展的眉頭漸漸蹙起。
“淑嬪?”他沉道,指尖在紫檀木的桌面上輕輕敲擊,“素來低調,不問世事,此時突然介,所求必定不小。婉兒,此事水深難測,你其實不必非要捲進去。”
蕭祁昭的擔憂溢於言表,甚至帶了一懇求,希能遠離這些。
杜筠婉握著溫熱的茶杯,目投向窗外那最後一縷殘,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穿紛擾的清醒:“殿下,國之不國,民將焉附?倘若國家盪,邊境不寧,覆巢之下,安有完卵?婢在宮中,是仰賴宮牆庇護的奴婢;可他日若出得宮去,便是這天下萬千黎民中的一員。國家有難,則萬民皆苦,皮之不存,將焉附?”
蕭祁昭凝視著,聽出了話語間那約約的疏離,心頭驀地一痛。
他沉聲道:“本宮明白。守護江山社稷,護佑黎民百姓,是本宮為儲君不可推卸之責。本宮亦會傾盡全力,護你周全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,帶著一抖和深藏的:“本宮只求你,好好保護自己,能不能……留在本宮的邊?”
蕭祁昭聽出了話裡對宮廷、對目前份的疏離,那份想要離開的意向,像一細刺,紮在他心上。他是太子,他的在這裡,他的責任將他牢牢拴在這九重宮闕之中,這讓他到一種前所未有的無力與恐慌。
杜筠婉聽出了他話音裡的挽留,那般真摯,那般沉重。
心中又何嘗沒有波瀾?
只是橫亙在他們之間的,母親沉冤未雪,家族舊恨如影隨形,更有那溫嫻靜、對他一片痴心的林姐姐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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