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阮月全傳》第299章 雪夜驚鴻斷忘憂(1)

作者:凸痴i·4個月前

然而話已至此,方才又親口應允,此刻再深究細節也是無益。只是……前番太后極力為皇后求,如今又如此積極持選妃,這兩件事接連而來,太后手的痕跡未免過於鮮明頻繁。司馬靖心底的不安,如滴靜水的墨,縷縷地洇染開來。

他端起茶盞淺呷一口,溫熱的茶湯間,抬眸向太后,話鋒似轉未轉:“母親,皇后雖已解了足,可從前對月兒所做的那些事,樁樁件件,兒臣皆銘記在心。”

深邃如潭,直直看進太后眼中:“捫心自問,朕與之間早已再無轉圜可能。如今留命,保全皇后尊位,一則念在結髮之名,二則……全因母親喜歡,朕不願違拗母親心意。”

他微微停頓,彷彿一種無言的警示:“只是,若有人再不知分寸,妄生事端,傷害無辜之人……”話未說完,但那未盡之語中的冷冽與決絕,已如殿外呼嘯的北風,凜然骨。這番話,明面是說皇后,暗裡何嘗不是對太后的一種提醒與劃界,他的容忍是有限度的,尤其關乎阮月。

太后迎著他的目,臉上的笑意未減,心中卻已瞭然,只是雍容點點頭溫言道:“皇帝心中有數便好。皇后經此一遭,想必也知悔改了。後宮安寧,方是福氣。”

又略坐了片刻,說了幾句閒話,司馬靖便起告退。太后也未多留,只囑咐他雪天路,小心腳下。

自那夜後,一連兩三日,司馬靖都未曾踏足愫閣,不知何故。

夜裡雪落得愈發兇狠,狂風在殿宇間甬道里穿梭呼嘯,聲音淒厲而綿長,時而如泣如訴,時而如怒吼,直攪得人心神不寧。

愫閣殿燭火通明,卻照不滿室的沉鬱。人畫像,家世冊頁與各卷軸攤了滿桌,甚至有些落在地,鋪開一片片或豔或清冷的容,凌的佔滿了視線所及。阮月俯在案前,纖指握著一管紫毫,正對著攤開的宣紙凝神寫著什麼。

“娘娘,歇一歇吧。”桃雅端著新沏的君山銀針進來,見那燭火已燒得只剩短短一截,焰心飄忽,忙將茶盤放下,取了小銀剪子近前,小心翼翼剪去焦黑的燈芯,邊說道:“這些個東西都看了一整天了,再這般耗神,仔細傷了眼睛。”

“什麼時辰了?”阮月恍然從沉思中驚醒,抬起眼眸還帶著未散盡的迷茫。向窗外,已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漆黑,唯有庭中幾盞孤零零的風燈,在呼嘯的北風中晃著昏黃的暈。

“天都黑了。”阮月不低聲呢喃了一句,便擱下筆:“不知不覺,竟過了這麼久……桃雅,陪我去院裡走走罷,悶得慌。”

桃雅忙上前攙扶一併踏外間,方才在裡頭只顧著燈下筆墨,不覺外間竟已這般熱鬧,廊下庭中,僕役們正錯落有序灑掃著積雪,掃帚劃過,帶起細碎的雪沫。簷下懸掛的明角燈,將偌大的庭院照得一片通明,人影幢幢,呵出的白氣在冷空氣中凝團團白霧,倒也驅散了幾分冬夜的死寂。

阮月目流轉,落在階前那一片尚未被踐踏的潔白松積雪上,忽然起了孩般的興致。鬆開桃雅的手緩步走下臺階,素手探雪中,捧起一抔晶瑩。只細細團弄著,很快便了一個不甚規整的雪球。

“娘娘!”桃雅見狀急得上前想要奪過,腳下卻因積雪一,險些摔倒,只得扶著廊柱站穩,切切勸道:“寒冬臘月的,這雪冰碴子似的,快丟了吧!仔細凍著了手,回頭該不舒服了!”

阮月卻嫣然一笑,笑意在燈下顯出幾分難得的鮮活,甚至帶著一久違的俏皮:“日里悶在這四四方方的天底下,人都快悶醃菜缸裡的蔫茄子了。不如……”話音未落,手腕一揚,那團雪球便挾著一涼風,徑直朝桃雅飛了過去。

雪球不偏不倚,正砸在桃雅肩頭,蓬鬆的雪團瞬間炸開,冰涼的雪屑濺了一臉一脖頸。

“娘娘!”桃雅輕呼一聲扶著肩頭,隨即那冰涼反倒激出幾分頑心。佯裝委屈的撇撇,眼珠一轉戲謔道:“娘娘投球可是退步不呢,方才奴都未走,若四躲竄,才不會被娘娘擊中。”

“好你個小蹄子!”阮月被一激反倒笑出聲來,連日來的沉鬱似乎被這冰冷的雪與玩笑沖淡了些許:“今日非得你瞧瞧我的真本事不可!”

桃雅也來了勁兒,扭便跑,在庭院中左右穿梭,時而蹲,時而側移,姿靈活。

阮月則彎腰又團了幾個雪球,藏在手裡,眯起眼睛瞄著桃雅躲閃的影,兩人一攻一守,倒是將這肅殺的冬夜鬧出幾分生氣。周圍灑掃的宮人也不由自主停下手中活計,瞧著這難得一見的主僕嬉戲場景,臉上出些微笑意。

“看球!”阮月找準個空隙,將手中最結實的一個雪球力擲出。那雪球在空中劃過一道銀白的弧線,速度頗快,直衝桃雅面門而去。桃雅反應極快,眼見躲閃不及,乾脆猛一矮,整個人蹲了下去。雪球的髮髻飛過,帶著一涼風……

只聽“噗”的一響,見從暗緩緩走出幾人,著燭燈映出沉沉面龐,五稜角分明卻看不清表後人拔,著暗紫金線繡雲龍紋常服,外罩一襲銀狐輕裘斗篷,鬆鬆散散披在肩頭,絨邊沿還沾著未曾拂去的晶瑩雪粒。

那枚來勢洶洶的雪球,不偏不倚,正正砸在搶前半步,意圖通傳的侍允子口,雪團炸開,落了他滿懷,甚至有幾粒濺到了後方之人的斗篷下襬上。

桃雅蹲在地上抬眼去,看到允子驚愕又強自鎮定的臉,隨即目越過他,對上了那被眾多宮燈映照出的面龐,深邃眼眸在晃影中看不清緒,只覺一無形的威隨著他的出現,瞬間籠罩了整個庭院。

桃雅嚇得魂飛魄散,直接癱跪在冰冷的雪地裡:“陛……陛下恕罪!奴該死!陛下恕罪……”連連磕頭,額際及冰雪,刺骨的寒涼卻遠不及心底湧上的恐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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