允子反應最快，一面手忙腳拍打著自己襟上的雪漬，一面側擋了擋，對著桃雅道：“大膽！嬉鬧無狀，衝撞聖駕！所幸是砸著了奴才，若真是驚了陛下，你有幾個腦袋夠砍？”上雖厲，眼風卻飛快掃了司馬靖臉。
只見司馬靖目掠過跪地抖的桃雅，落在不遠怔立的阮月上，停了片刻。庭中燈火在他眼底明明滅滅：“無妨。”
得了這兩個字，允子如蒙大赦，立刻換了副面孔，乖覺堆起笑，一邊迅速打理著自己，一邊對桃雅使眼，低聲道：“還不快下去！留在這兒繼續礙眼麼？”
桃雅渾一，連滾帶爬起，也顧不得禮儀，幾乎是踉蹌著退出了庭院，消失在廊角影裡。
司馬靖漸漸走近阮月，風捲起未掃淨的雪沫，在他們之間打著旋兒，寂靜重新降臨，卻比方才嬉鬧時，更令人心頭髮。
一進屋子，司馬靖目掃過滿桌滿地狼藉鋪陳的人畫卷與冊頁，那些或含帶怯或明豔張揚的容，在燭火下泛著冷，與方才還鮮活靈的人兒，形刺目對比。
見阮月神倏然收斂，方才院中嬉鬧殘留的那點紅暈與笑意如水般褪去，換上一副恭謹卻疏離的模樣，規規矩矩朝他福行禮：“妾參見陛下。”
聲音平靜無波，卻讓司馬靖心頭那點因頑皮模樣而生的，微微凝滯。兩三日未見，他心中何嘗沒有惦念。只是前朝事繁，加之太后那番話總在心頭盤桓，他有意無意想看看的反應，此刻見這般懂事姿態，反倒生出一說不清道不明的氣悶。
兩三日不見人影，又要與他張羅選妃納妾之事，阮月心中本就不大痛快。司馬靖不願在下人面前太后抓了阮月不恭陛下把柄，便將左右之人都遣退了下去。
司馬靖緩步走到案前，隨手拈起一幅半展的畫卷。畫中子云鬢花，眉目宛然。目卻未在畫上停留，反而斜睨著阮月，故意拖長了語調，帶著幾分戲謔：“妃真是……費心了。瞧瞧這滿屋子的佳人，真是令人眼花繚。”
這話如同火星，瞬時點燃了阮月強下的委屈。倏地直起也不顧禮儀了，氣鼓鼓走到旁邊的玫瑰椅旁，側過坐了下去，只留給司馬靖一個繃的側影。
“喜歡人便帶回去看！”憤怒之中帶了明顯的委屈，卻又強行忍住：“嫁與你不到半載，這就……這就塞了一屋子新人！”越說越氣，手抓過案几上一個卷軸，看也不看便丟到一旁，卷軸咕嚕嚕滾開，出另一張陌生的俏臉。
“才說要選人，你便好幾日不見蹤影！誰知道……誰知道你是去瞧了哪個，還是心裡頭早已有了盤算！”最後一句已是濃濃的醋意與不安，哪裡還有半分方才的恭敬模樣。
司馬靖目越過賭氣的背影，落在面前案上那張寫了一半的宣紙上，工工整整抄錄著一句詩：“長相思，摧心肝。”只寫了半句便斷了。
他心中那點故意逗弄的氣悶，霎時煙消雲散，化作一片溫熱的痠。原來並非因選妃慪氣，而是在怨他得了空閒也沒來陪，怨他在這當口冷落了。那滿屋的畫像，於而言，每一張都是扎眼的荊棘。
一難以言喻的暖流夾雜著得意湧上心頭，忍不住低笑出聲，那笑聲從腔震出，在安靜的殿格外清晰。
司馬靖大步流星走到面前，不顧的輕微掙扎手便輕輕住鼓起的臉頰，隨即雙手捧住的肩頭，俯在因驚訝而微張的上重重吻了一口，發出清晰的聲響：“我呀！就喜歡月兒想什麼便說什麼的模樣！”
自那日從益休宮出來，阮月無故了太后一悶，以什麼要識大，不該善妒之語敲山震虎。本就了一肚子氣，偏想要與他訴訴苦時，卻見不到人影。司馬靖為君王，在後宮之中來去自由，宿在何心在何，阮月從來強求不得，偏偏他來時，心下又止不住的委屈。
“真是沒個規矩！”阮月臉騰地紅，立時背過了去。
“我的月兒……”他眸中笑意璀璨，如落了星子：“真是越來越討人了！”
“你……你就知道哄我！”方才強裝的怒氣再也維持不住，惱加。
司馬靖攬住，掌心著單薄的脊背，將發燙的臉頰放進自己膛。阮月嗅著他上悉清冽又沉穩的淡香，連日來的委屈不安，還有那難以言說的恐懼，似乎都找到了暫時的棲息之地。
在他懷中，一切都漸漸平靜下來，阮月悶悶道：“我近日看了那些秀文書，家世背景，多是四五品員之……”
沒有再說下去。太后心思之縝，挑選範圍之穩妥，既不會讓高門貴勢大難制，又足夠安中流臣子之心，其中權衡，豈會看不懂。只是看得越懂，心頭越沉。
這不僅僅是選妃，更是朝堂勢力在後宮的一次微妙投。如何分配，如何平衡，皇后名分尚在，此舉已是僭越，其中分寸拿，直令人頭痛裂。
甩甩頭想將那些紛繁思緒暫時拋開，更偎依著他：“進宮還不到半年，若將眼前這些風波暫且平定。再……再選些子寬和，容貌也過得去的進來，日子……或許也能熱鬧些，不那麼寂寞。”
阮月疑心過甚，好奇極重，何況朝臣所謀之事，關乎天下大事，不得不將此放在心上，有所防備。太后還一心盼著多有嬪妃姬在側，殊不知如此更是添了當年事暴的風險，僅憑阮月一人之力，如何瞞得下去。
聲音漸漸低下去，帶著一種認命般的疲憊，又夾雜著試圖為自己開解的輕快：“你呀，只需顧好朝堂，顧好自己的子，月兒便什麼也不求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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