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天宮偏殿，暖閣炭火不及正殿旺，兩位因溼了鞋而被嬤嬤領來更的秀，手忙腳換上了乾燥潔淨的新與繡鞋，正當整理裾預備快步趕回正殿時，門外廊下忽傳來約聽清的談聲。
其中一位膽子稍大些的秀近前一步，姑娘生得濃眉大眼，眸清澈如秋潭，顧盼間自有七分天然。悄悄提挪到門邊，將門扉拉開一道細不可察的隙，屏息向外去。
只一眼，便驚得險些撥出聲來，連忙捂住向後了。
門外影裡立著數人。為首那子，量高挑，穿著一襲正紅織金穿牡丹宮裝，髮髻巍峨，正中一頂赤金點翠九尾冠，口銜下的數串東珠長垂至肩，隨著細微的作，珠瀲灩，映得那張妝容緻的臉愈發威儀人，凜然不可直視。
這般規制，這般氣度，除卻中宮皇后，再無第二人！
兩位秀心頭一，慌忙對視一眼，皆在對方眼中看到了驚惶與無措。們不過是待選的秀，品階未定，份卑微，驟然在此僻靜撞見駕，進也不是，退也不是。
若貿然出去見禮，恐驚擾了皇后，若繼續躲藏，萬一被察覺，豈非了窺探駕，形跡鬼祟？這宮中，最怕的便是形跡可疑四字。
那濃眉大眼的姑娘姓楚，公府出，自教養嚴苛。此刻雖慌，理智卻尚存。低嗓音，急急對旁同伴道：“湯家妹妹，咱們若一直躲避在此，萬一被旁人發覺，告一個藏匿窺視的罪名，頃刻間便是命之憂！不如……不如出去，大大方方行了禮，說明緣由，或許皇后娘娘寬宏……”
湯氏秀容貌更偏俏麗靈，眉眼間天生一慧黠之氣。此刻也花容失，聞言連連點頭。兩人不敢耽擱，各自深吸一口氣，迅速理了理微的鬢髮與襟，定了定神，這才一前一後輕手輕腳推開門，垂首躬走了出去。
兩人不敢抬頭，只快步趨前數步齊齊跪下：“臣楚氏湯氏拜見皇后娘娘，盼娘娘萬福！臣們更耽擱，不慎衝撞駕，萬娘娘恕罪！”
皇后目落在兩人烏黑的發頂與略顯單薄的肩背上，臉上竟出平日裡極見的，堪稱溫和的神。抬了抬手：“都起來吧。不過是更小事，何罪之有？你們這裝扮……可是此番待選的秀？”
楚氏與湯氏這才敢稍稍抬頭，仍不敢平視，只盯著皇后華宮裝的下襬，恭敬應道：“回娘娘話，正是。”
皇后微微頷首，抬眼了廊外已升得頗高的日頭，日在臉上投下淡淡影。收回目又與側的樂一換一個心照不宣的眼，這才重新看向兩位秀，做出關懷姿態：“時候不早了，選閱要，你們快些回正殿去吧，莫要誤了時辰，徒惹麻煩。”
“謝娘娘恤！臣告退。”楚氏與湯氏如蒙大赦再次叩首，這才小心翼翼站起，依舊低著頭側著子快步離開了這是非之地。
便在們轉走出幾步，心神稍定之際，後傳來樂一清晰無比的嗓音：“皇后娘娘！您就是心腸太，總這般委屈自個兒！皇貴妃今日又與宮外遞了書信出去！這月裡頭，算上這封，已有二十幾回了！奴真是……真是替娘娘不值！”
這話如同平地驚雷，炸得楚湯二人腳步一滯，幾乎要踉蹌。們雖不敢回頭，耳朵卻不由自主豎了起來。接著，皇后一聲長嘆彷彿蘊含無盡的委屈與無奈。
“唉……罷了，樂一，休要再提。可惜本宮這子不爭氣，纏綿病榻無力理事。否則……定要與陛下分說分說，好好查問懲一番才是。這般與外男私相授書信頻傳的行徑，已犯七出，若傳揚出去，損的是皇家面，傷的是陛下聖譽……何統啊！”
樂一立刻介面，愈發激憤，為主不平到了極點：“娘娘！您就是太仁善了！那皇貴妃，既已宮為妃，便是陛下的人，生死榮辱皆繫於陛下！陛下待那般深義重，六宮皆知。”
言語之中更添了幾分氣憤：“竟……竟能做出這等有違婦德，不守宮規之事！與人私相授也就罷了，還氣得娘娘您違和，舊疾復發！奴瞧著，真是……真是肝腸寸斷，為娘娘屈！”
這一唱一和，言辭鑿鑿，真意切，將幾頂“私通外男”“有辱皇家”“氣病中宮”的大帽子，結結實實，活靈活現扣在了那位們尚未正式覲見，卻已聽聞頗聖寵的皇貴妃頭上。
楚氏與湯氏聽得心驚跳，背脊陣陣發涼，們不敢再聽下去，更不敢有所駐足，幾乎是逃也似的加快了腳步，倉皇離開了偏殿的廊下。
直到拐過迴廊角落，確認再也聽不到後的聲音，兩人才敢稍稍放慢腳步，互相看了一眼，都在對方臉上看到了駭然與難以置信的神。
楚氏腦中卻飛快轉起來，並非毫無見識的深閨子，曾在某次宴上遠遠見過阮月一面。那位皇貴妃言笑晏晏間與陛下甚是親近，對待宮人也並無驕矜之，反而寬和。
實在難以將記憶中那張清麗溫和麵容，與方才皇后主僕口中那等不堪行徑聯絡起來。再思及皇后出現得如此巧合，言語又是這般推心置腹……
楚氏心中漸漸清明：這哪裡是偶遇訴苦？分明是趁選秀這個人多口雜的時機，借們之口，將這番秘聞散播出去，更要們這些新晉秀，從一開始便對那位寵妃心存芥，乃至劃清界限！
好一招殺人不見的離間計！楚氏掌心沁出冷汗，在這寒冷的冬日，竟覺得衫都微微溼了。輕輕拉了一下猶自驚魂未定的湯氏袖，低不可聞道：“快走，莫要多想，也……莫要多言。”
兩人如同驚的雀兒，剛從那令人窒息的偏殿廊下逃出，驚魂未定沿著遊廊疾走，後卻忽然傳來一道尖利而不容置辯的聲。
如同冰冷的鞭子在寂靜的空氣裡：“站住！你們往哪兒瞎撞呢？換雙鞋磨蹭了這半日，害得嬤嬤好找！還不快些回去？誤了時辰，仔細你們的皮！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