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2章 中外文學①⑧【VIP】
【題海棠後又過一日, 史湘雲來賈府,附兩首詩加,歡歡喜喜籌備第二次聚會。說實話,人一生中讀過的書很多, 書中記憶鮮明的錨點卻很, 但《紅樓夢》中的幾次詩社活都很鮮亮。
第二次詩社, 是藉著螃蟹宴。吃蟹在秋天很常見,明清文人把它當一種雅集類活,張岱寫《陶庵夢憶》就提到過,曾經每到十月就和友人一起開蟹會,螃蟹吃的, 佐菜吃臘鴨酪的。飲要是玉壺冰, 蔬要是兵坑筍, 飯以新余杭白,漱以蘭雪茶——這就是很標準計程車人生活趣,正兒八經的悼明之作。
而大觀園的蟹宴又是啥樣的呢,備幾筐螃蟹,賈府中人賞桂吃蟹,姐調笑, 被失誤的平兒抹了一臉蟹黃;小丫鬟們在空閒鋪花製的毯子吃喝;詩社員用針串茉莉花,祛寒氣喝熱熱的酒,邊遊樂邊選題, 最後詠花詩,大家就著剛剛宴會的酒食和熱鬧,快快活活地把詩寫完了。
說風雅吧, 其實很有那種熱乎勁兒,大團圓桌就放著食, 吃的想吃的就去吃幾口。說市井吧,又能凸顯真淳本義,文學哪兒那麼覆雜,就是在姐妹說笑之間自然而然流出來的。
於是後面的詩社也同樣,冬天教香菱學詩,家裡來了新姐妹,寶琴披華貴斗篷自雪裡來,天上下白雪,人也抱紅梅。大家商議好了熱熱鬧鬧聚在一起烤鹿聯詩,輸家去妙玉那裡折梅作懲罰,最後制年節用的燈謎,琉璃世界白雪紅梅的章回名都夠迷人了,結果聯的詩比這還。
繁華如夢啊,當時清代的大背景誰都知道,文字獄,現世把大觀園襯托得更像烏托邦也更像夢。黛玉“孤標傲世偕誰”,問也問自己;湘雲“看來惟有我知音”“春風桃李未淹留”,未來投意合的丈夫早亡,當真歲月淹留;寶釵花詩哀而不傷,但寫螃蟹譏俗又寫得辛辣,聯詩聯得風流吧,可再快活,開頭還是姐的“一夜北風”,賈府也在這個北風蕭瑟的邊緣了。】
“其實此句不錯,起得質樸,老嫗能解,聯詩以此開篇甚佳。”
霜降時節,白居易和元稹擁爐而坐。他觀天幕中人作詩聯句,自己也和友人有一搭沒一搭說著話,就著大觀園中兒們的意境玩集句,“方才說到何……隔牖風驚竹,開門雪滿山,正好們開篇‘一夜北風,開門雪尚飄’之句。”
元稹還在想之前的花蟹宴:“十二道詠的題倒好,從憶到訪,此後種賞,詠把玩,詩題畫,夢中對影,最後落殘一枝,巧又有新意。你有唐人詩,我卻要拿自己舊作來說了,千峰筍石千株玉,萬樹松蘿萬朵銀,開門見的自是雪景。”
二人聚在一起,話題自然散漫,閒著又說起書中人的詩和格,道《紅樓夢》居然當真如夢,為“眼前道路無經緯,皮裡春秋空黑黃”的諷喻而和,聽天幕漸漸從賞心樂事說到錦繡傾塌,元稹也慨嘆起來。
“人識夢中,方為覺路人。若多年伏案,只為一場幻境之夢作註腳,何其悲涼。然其之痴,文之妙,幻境之真,角之狀,可謂千古獨步。”
白居易將目又投向空中,彷彿見冬日雪飄,語氣悠然,將話題引回詩作:“我最偏的還是‘煮芋新賞,撒鹽是舊謠’兩句,閒適得很。如今雖無芋也無雪,好歹有炭有酒。你用舊作,我自然也以舊詩來集——晚來天雪,能飲一杯無?微之,且飲一杯吧。”
友人笑說了句什麼,詩人不用聽也知曉,無非是君今勸我醉,勸醉意如何之類的話,但看他杯底,分明已空空。
【可論盛會,最盛大也最冶豔的應該還是第六十三回,賈寶玉生辰,於是“壽怡紅群芳開夜宴”,看這七個字都能想見芳華。
這回大家沒作詩,而是聚在一起搖花籤喝酒。像寶釵,中牡丹,說豔冠群芳,在席需共賀一杯,黛玉是風清愁的芙蓉,要自飲,牡丹還要陪飲。
說白了其實就是換個名頭勸酒喝,但又風雅又新鮮,悉的人還互相戲謔。史湘雲提了個香夢沈酣的籤,立刻就被提及醉眠花叢的事兒,湘雲也牙尖利回敬黛玉,讓坐自行船回家,取笑寶玉之前發瘋,看到船就不讓林妹妹走。
既然的花籤正在夢中,也就不好飲酒,讓別人代飲,代飲的上下家還正好是寶黛二人,就又很有那種調笑朋友後天意無傷大雅的小小報覆。群像的樂趣就在這種細枝末節的互中。
只有一點乾果吃和一罈酒喝,但這次聚會幾乎是前八十回歡宴的頂峰。沒有不相干的人打擾,沒有不愉快的事作祟,參加的大多數是青春活潑的,生命力和快樂溢位紙頁。
就這樣春日柳絮,夏日聽芭蕉夜雨,秋日蟹宴賞,冬日白雪紅梅,四季的景有四季的詩,生日的宴有生日的花。大觀園的兒詩社幾乎是場紅塵夢,姐妹們的才學鋒銳到刺眼,卻終究只在園中。
作者用如許筆墨將兒國的幻夢寫得淋漓盡致,於是賈府的繁華也似詩文一樣好像萬年不朽。可好了歌一直在唱,風月寶鑑翻至背面,觀的就不再是紅佳人,而是骷髏衰草。
就像群芳夜宴,曹雪芹把樂寫得像睫下剔的淚一樣,卻不是為了讓大家看著快活,而是噌噌埋下小刀子。花籤中的花、詩、酒令都在無言中為大家的命運作預兆,永遠不歇的歡宴後跟著的是賈敬暴亡和死金丹獨豔理親喪,文人寫盡這些“好”,終究是為了襯那個“了”。】
白骨如山忘姓氏,無非公子與紅妝。曹雪芹在故事的前八十回鋪陳朱樓畫棟琉璃瓦,看上去富貴風流,實則裡空空。
曹丕拂去袖上水,晝短苦夜長,正秉燭歸來,嘆今日樂不可忘,聽《紅樓》至此,又為書中人命運搖頭。
大約人生在世,不過一場琉璃幻境,再熱鬧的終要離散,幽微的也會消逝,恆久不變的唯有山川風。可桑田滄海,何事久長?他一時又陷憂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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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軾喃喃,若他能讀此書,想必又痛又快。昔日寫詞,曾嘆隙中駒,石中火,夢中,如今真見夢中,卻不願再說人生如夢的話。
他人生如夢時,尚且說一尊還酹江月,以酒祭灑江上明月,壯闊超江月之上。可是曹公卻在寫盡奼紫嫣紅後,又將這些故事碎,若真天幕口中的骷髏衰草,心腸未免太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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