殘月還掛在天邊,雪齋已經跪坐在河邊的泥地上。他按盛政昨夜的話,把後背在溼土裡滾了三圈。泥土沾滿了襟,在皮上冰涼刺骨。他沒起,只是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,指尖微微發抖,但握得很。
他慢慢站起,拍掉膝蓋上的泥塊,走回那塊石頭旁。雙刀還在原地。他將左刀橫放在石上,右刀進地面,刀柄微微晃,最後靜止。他退後一步,垂手站立,沒有說話。
盛政從林子裡走出來時,腳步比平時慢。他看了眼地上的刀,又看了眼雪齋的臉,一句話沒說。他走到空地中央,從懷裡掏出一卷布包著的東西,手臂一揚,直接扔到雪齋腳前。
“接住。”他說。
布卷落地時發出輕微的聲,表面有幾道深深的刀痕,邊緣被火燒過,焦黑捲曲。雪齋彎腰撿起,手沉重,像是浸過水又曬乾的舊紙。
“這是《神流槍譜》。”盛政的聲音冷得像河面的風,“我當年離開織田家那天,從主公書房拿走的。他們說我背叛主君,這東西就是罪證。”
雪齋站著沒,手指著布角,沒急著開啟。
“你要是怕髒了手,現在還來得及扔掉。”盛政盯著他,“學劍的人,早晚要知道什麼代價。”
雪齋單膝跪地,雙手捧著布卷舉過頭頂,低頭行禮。作很穩,沒有遲疑。
盛政哼了一聲,轉走向河邊,不再看他。
雪齋解開布條,小心翻開第一頁。字跡工整,圖解清晰,每一招都標註了發力角度和變式要點。他一頁頁往後看,直到最後一頁。
那裡有一行小字,墨已淡,但還能看清:
“己亥年贈吾兒盛隆”。
他的手指停在那七個字上。心跳快了一拍。
這不是公開的題跋。這是父親寫給兒子的話。私人的,藏了很久的。
他合上書卷,抱在前,依舊跪著。他知道不該問,也沒開口。
盛政突然回頭,一眼就看到了那頁容。他的臉變了,大步走回來,一把奪過布卷,出末頁,撕兩半。
“誰讓你翻到最後?”他聲音得很低,卻像刀刮鐵皮。
雪齋沒抬頭。
盛政又撕了幾下,紙片碎小塊。他抓起一把,狠狠甩向河面。紙片被風吹散,有的落在水上,立刻被水流捲走,有的掛在草尖上,輕輕晃。
“記住!”盛政瞪著他,獨眼裡全是,“劍是殺,不是玩!你以為練幾天就能懂什麼活著?我兒子八歲就會使槍,十六歲死在戰場上,連首都找不回來!”
他著氣,口劇烈起伏,右手攥著剩下的布卷,指節發白。
雪齋仍跪著。他聽見了,也明白了。
那不是炫耀,是痛。很深的痛。
盛政把布卷塞回他懷裡,轉就走。“走吧。天亮前要翻過山口。”
雪齋慢慢站起來,把布卷重新包好。他沒看河裡的紙片,也沒去撿。他知道有些東西,一旦失去就回不來。
但他記得那行字。
他從懷裡出一個小紙包,裡面是昨夜留下的漿糊和一小片桑皮紙。這是他睡前準備的,不知道為什麼,就是覺得可能用得上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