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齋沒接話。
山田低聲說:“你定的規矩,我沒一個贊。可看你練新軍,罰自己比罰別人還狠,我才明白——你要的不是權,是能讓弟兄們活著回來的軍隊。”
他看向那批馬:“這五十匹,我跟你一起挑。挑完,我也去北區值夜巡。”
雪齋沉默片刻,開啟錢箱。
銅錢一串串搬上秤盤。賬房先生拿算盤打了三遍,確認四百五十貫整。商販咬牙蓋了押印。
割完畢已是午後。親衛牽來第一批二十匹馬,全都換上了新皮鞍。馬脖子掛著鐵牌,刻著小野寺家紋。
雪齋親自解開第一匹馬的韁繩。那馬通棗紅,肩高五尺,眼神清亮。他了馬頸,翻上鞍。
其餘人陸續上馬。隊伍排兩列,緩緩啟。
山田落在後面半。他騎的是匹青鬃馬,個頭不高但筋骨結實。走了一段,他策馬靠近。
“當年你在校場說‘若要反,何必等三日’,我夜裡想了整整一夜。”他說,“你是對的。真正的忠,不是跪著喊主公萬歲,是在火燒眉時還能守住陣腳。”
雪齋聽著,沒回頭。
“我兒子上個月參了新軍。”山田繼續說,“分在第三隊,練甲陣。昨天訓練摔了一跤,膝蓋破了。按你的規矩,隊率被罰了半個月口糧。”
他笑了笑:“那小子回家還高興,說終於有人管傷的人了。”
風吹起塵土,在馬蹄前捲小旋。遠草原已約可見。
“騎兵不容易養。”山田說,“草料、馬蹄鐵、傷病,哪樣都花錢。但我回去就跟族裡說,今年多二十石粟米,專供馬隊。”
雪齋這才開口:“馬要養好,人才能活命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山田點頭,“就像新軍典裡寫的——規矩不是為了人,是為了讓人活著。”
他們不再說話。馬隊沿著道前行,蹄聲整齊。夕西下時,五十匹馬全部上路。皮鞍在暮中泛出微黃澤,像一層薄金覆在背上。
雪齋走在最前。左手輕馬頸,目投向遠方草原。那裡空曠無人,只有幾朽木樁立在坡上,像是舊時靶場的痕跡。
山田抬頭看了看天。雲層低垂,西北方向有黑影移。他手試了試風向,轉頭對雪齋說:“今晚怕是要下雨。”
雪齋嗯了一聲。他知道雨會沖掉馬蹄印,也會讓草地變得泥濘。但他也知道,明天一早,這片草原就會響起第一聲號角。
隊伍沒有回城。在岔路口直接轉向北郊訓練場。馬蹄踏在乾土上,發出沉悶的響聲。晚風掠過曠野,吹雪齋的角。
山田握韁繩,眼睛盯著前方那個直的背影。他忽然發現,自從十二年前那場叛之後,自己第一次覺得安心。
馬隊行至半途,一匹青鬃馬突然打了個響鼻。雪齋勒住韁繩,回頭看了一眼。
山田正低頭檢視馬腹,裡唸叨:“昨夜重,得乾肚皮,不然容易鬧病。”
雪齋沒說話,只是輕輕踢了一下馬腹。
馬群繼續前進。塵土在夕中揚起,像一道流的牆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