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微亮，粥鍋還在冒著熱氣，雪齋把空碗放在灶臺邊。他沒回府，也沒去軍營，轉對親兵說：“取十松木樁，再拿麻繩和炭筆來。”
親兵愣了一下。“大人，是要劃地？”
“就現在。”雪齋走向城外那片荒地。
這片土地位於東門三里外，多年戰燒燬了田埂，野草長得比人高，只有幾塌陷的土牆還留著舊屋痕跡。風吹過時，草葉沙沙響，像在訴說沒人聽過的往事。
雪齋走到荒地中央，蹲下用手抓起一把土。土乾裂，夾著灰燼，但底下還有溼氣。他站起，接過親兵遞來的炭筆，在地上畫出一道橫線。
“這塊開田。”他指著南側，“每戶五反，按人數分。”
他又畫一道豎線，隔出北邊一片。“這裡建屋，十戶共用一口井，道路留兩丈寬，方便牛車進出。”
親兵拉起麻繩，沿著線條拉直。雪齋提起第一木樁，用力釘進土裡。咚的一聲，木頭撞上土，震得他手臂發麻。他沒停，繼續砸第二下、第三下，直到木樁穩穩立住。
遠流民還在排隊領粥，有人看到這邊靜，放下碗走過來。越來越多的人停下腳步，盯著那立在風裡的木樁。
一箇中年男人站在人群前，手裡攥著半塊幹餅，聲音發抖：“大人……這地，真給我們？”
雪齋抬頭看他。
“去年南部家也說給地。”那人低頭著手，“我們挖、平土、搭棚，秋收前他們派兵來，說土地要徵作軍屯，把人都趕走了。我家老婆子死在路上……”
周圍響起低語。有人點頭，有人抹臉。
雪齋沒說話，走到下一個標記點，又釘下一樁。作乾脆，一下接一下。麻繩連起樁與樁，炭筆在地上圈出一塊塊區域。他一邊量一邊喊：“名字登記冊，地契當場寫好，蓋印。你種的稻，收的糧，全歸你。三年不納賦稅，傷殘戶另配助耕役。”
沒人。
直到一個老農從本地百姓隊伍裡走出來。他穿著洗得發白的，懷裡抱著一張黃紙。他是北嶺集市賣山貨的那個農戶，曾因稱量公道被雪齋當眾稱讚。
他走到剛劃出的第一塊田邊，展開地契，高舉過頭：“這是我祖父那輩傳下的死契！今早雪齋大人看了，親自在邊上寫了字——此契永為憑證，子孫可繼！”
他說完，把紙角塞進泥土，踩上一腳，實。
“我信他！”老農大聲說，“我拿祖業起誓，跟雪齋大人幹到底！”
靜了幾息。
另一個小農跟著上前，掏出自己的地契，埋進旁邊地塊。接著是第三個、第四個。他們不說話，只是把紙放進土裡，踩實，站直。
人群開始。不是後退，而是往前。
那個中年男人突然衝到木樁前，撲通跪下，抱住樁子嚎哭：“我要活！我想種地！我不想去、去搶、去給人當苦力換口飯吃……我只想安安穩穩種塊地啊！”
他一哭，更多人跪了下來。
一個老婦抱著昏迷的孩子爬過來。頭髮散，服破爛，膝蓋磨出。在第一木樁前停下，把孩子輕輕放在地上，自己跪倒，額頭上泥土。
“大人……”聲音斷續，“我兒快不行了……若能活到秧那天，我就讓他認這塊地作爹孃……求您……讓他活著……”
雪齋走過去，蹲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