楊樹林的枝葉篩下斑駁日，灑在車轅、藥箱和趕車人的斗笠上。雪齋騎在前頭，左手輕馬頸，羅盤已在袖中核過三回，方向無誤。 田中坐在第三輛板車上啃乾糧，見路旁土坡漸平，炊煙多了起來，便朝前頭喊：“宮本大人，再走一里就是松尾町了！”
雪齋點頭，抬手示意隊伍緩行。他記得這地方——兩月前派探子來查過，是個五方雜匯的小集市，有鐵攤、草藥鋪、南蠻貨檔，還有專給商隊換馬掌的匠棚。 正想著，前方傳來喧鬧聲，夾著銅鈴響和陌生口音的吆喝。
“好像是南蠻人在賣東西。”文書騎快了一步，回頭稟報，“圍了不人，堵住了主道。”
雪齋勒馬停下，揮手令車隊靠邊。他翻下馬，將韁繩給隨從，步行向前。 穿過人群隙，只見一個披黑袍的南蠻商人站在木架後，架上擺著幾塊烏沉沉的金屬錠，表面泛著青灰澤，邊上還放著一把短刀模樣的品，刀細長，刃口反著冷。
“這是什麼鋼？”雪齋問通譯。
通譯上前談幾句，回頭道：“他說是‘呂宋鋼’，比本地玉鋼更韌，能做百次彎折不斷。”
雪齋沒應聲，只走近幾步。他從腰間出小脅差，蹲下，在其中一塊鋼錠邊緣輕輕劃了一道。劃痕不深，但能看出質地均勻，無砂眼。他又用脅差背敲了敲，聲音清越，不像劣鐵那般悶啞。
“可否切下一角？”他問通譯。
商人點頭，命僕從取來小錘與鑿子。雪齋親手作，在鋼錠一角鑿下指甲蓋大小的一片，拿在手裡翻看斷面。線照上去，紋理如細麻織，碳粒分佈細，確非尋常鋼可比。
他轉喚來文書：“帶個車伕留下，記清楚重量、單價、割地點。定金我出。”
文書應是，立刻去安排。雪齋回到商人面前，掏出攜帶的應急銀盒，取出五兩碎銀放在木架上：“這些作定金。三日後，我在松尾町西口收貨，全款結清。若你失約，這筆錢不退。”
商人接過銀子掂了掂，咧一笑，說了句聽不懂的話。通譯翻譯：“他說您是第一個當場付定金的東洋人，願意給九折。”
雪齋搖頭：“不必。按原價來，我不佔這種便宜。”頓了頓又說，“但你要保證，這批鋼料全是同一批出的，不能摻假。”
商人豎起拇指，拍了拍脯。
易談妥，雪齋返回車隊。田中迎上來，皺眉道：“真要買這麼多鋼？咱們這次運的是米布憑證，不是軍資採購啊。”
“現在開始就是了。”雪齋道，“領地鐵坊用的一直是山打鐵，煉一次廢三，刀刃，砍兩下就卷。這批鋼若真如所見，足輕的佩刀能多撐半年。”
田中咂舌：“可這得花多？五兩定金只是開頭吧？”
“用商隊備用金。”雪齋語氣平靜，“賬目照樣登公示板，回來由你先看。”
田中張了張，終究沒再說什麼，只嘟囔一句：“您這送貨送得，倒把兵升級的事也順路辦了。”
雪齋笑了笑，沒接話。他抬頭看了看天，日頭剛過中天。隊伍歇了不到半刻，便再次啟程。臨行前，他指派一名車伕暫留松尾町，盯住鋼料運輸，其餘人繼續押貨前往東谷。
三日後，雪齋已率隊完商隊任務，返抵領地。他在城門口接完貨，未歸宅，徑直去了西隅舊鐵坊。
鐵坊建在溪邊，三間瓦頂工棚連著炭窯，爐火終年不熄。老鐵匠井上源次郎正在捶打一柄農，滿頭大汗，赤膊上，肩背如樹盤結。聽見腳步聲抬頭，見是雪齋，連忙放下錘子，抓起布巾手。
“大人回來了？可是又有新活？”
雪齋點頭，指向後板車：“南蠻鋼料到了，共三百斤，分六箱運來。我想試試用它打刀。”
井上湊近箱子，手了鋼錠表面，又拿起一小段舉到下看。“勻，冷鍛應該不錯……但這碳氣跟我們慣用的不同，直接上爐怕裂。”
“所以才來找你。”雪齋說，“我想試‘分段摺疊鍛打’——先把鋼料切寸段，加熱捶融條，再疊合坯，反覆摺疊七次以上，讓碳氣散勻。”
井上眯起眼：“這法子費工，一柄刀要多耗兩倍時辰。但若是真能，刀韌會強不。”
“你肯試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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