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北的風比北隘口更,吹得人睜不開眼。雪齋騎馬出城時,天剛過午,雲層得很低,像是要落雨。他沒帶儀仗,只領了兩名便護衛,沿道往北行。路上行人漸,越往前走,地勢越開闊,野草長得齊膝高,夾道兩邊是荒田,去年秋收後就沒人過。
還沒到坡頂,就聽見底下吵一片。
他勒住馬,抬眼去。城門外三里的曠野上,黑了一片人,大多是老弱婦孺,裹著破布、草蓆,有的蹲在地上啃樹皮,有的抱著孩子低聲哭。幾十個本地村民手持鋤頭、木,圍在菜畦邊,指著流民罵。一個穿灰袍的老農站在土埂上喊:“再敢挖我蘿蔔,我就報!這是最後一條壟了!”
幾個青壯流民堵在前頭,手裡攥著剛拔出來的帶泥蘿蔔,臉上又是又是狠。雙方僵著,誰也不退。
雪齋翻下馬,把韁繩扔給護衛。他一步步走過去,腳步不快,但每一步都踩得實。護衛跟著,在他後半步散開站定。他走到兩撥人中間,停下,沒說話,先環視一圈。流民裡有咳嗽的,有腫的,一個小孩躺在席子上直哼,角發白。
“都別。”他說,聲音不高,但夠清楚,“往後退五步。”
沒人。
他又說一遍,這回加了一句:“小野寺家的人來了,想活命的,照做。”
村民猶豫了一下,有人帶頭往後退。流民也慢慢挪,有幾個還想搶那堆蘿蔔,被旁邊人拉住。
雪齋從懷裡掏出一面小旗,紅底黑邊,是治所巡防用的令旗。他走到旁邊一高坡,把旗進土裡,又從包袱裡取出一長竹竿,綁上另一面空旗,立在對面。兩杆旗一拉線,正好把人群隔開。
“這條線,誰也不準過。”他說,“今天的事,歸我管。”
說完,他轉對護衛說:“去通知市坊,調麻袋、草蓆,二十座棚子的量。再派快騎回城,找賬房提糧——糙米三百鬥,幹餅五百斤,天黑前必須送到。”
護衛應聲而去。
他又對圍觀的村民說:“你們回去,該種地種地。明天我會派人在菜畦邊上劃出新界,誤挖的不追責,故意搶的,按《市令七條》辦。”
老農遲疑著問:“那他們怎麼辦?總不能賴在這兒吃我們的土吧?”
“不賴。”雪齋說,“我設安置點,就在這片曠野東側,離你們村子一里遠。吃的住的,府出。病的傷的,統一看。”
有人嘀咕:“府哪來這麼多糧食?”
“緝私查回來的贓已經變賣。”雪齋說,“昨夜庫,今早清點完畢。這筆錢,用來買命。”
人群安靜了一瞬。
他不再多說,轉頭朝東邊走。那是一片平坦草地,背風,靠近一口井。他用腳丈量了幾步,回頭說:“就這兒。棚子南北向排,男左右,中間留出通道。今晚必須搭完。”
不到兩個時辰,市坊的資陸續運到。麻袋裝土當牆基,草蓆蓋頂,木撐梁。十幾名工匠帶著工趕來,手腳利落地搭架子。流民中有幾個青壯主過來幫忙,搬料、打樁。雪齋站在邊上看著,見一人跛著腳還扛木頭,便住他。
“你過傷?”
那人點頭:“去年逃荒,被山賊砍的。”
“去那邊坐著。”雪齋指了指剛搭好的一角棚子,“等醫生來看。”
天快黑時,二十座棚子基本型。糧車也到了,士兵把米和餅分批搬進臨時倉棚。一名文書開始登記流民姓名、籍貫、人數,每戶發一塊木牌作為領取憑證。混的局面漸漸穩住。
夜裡下了點小雨,風沒停。雪齋沒走,在營地邊上找了塊乾燥地,讓護衛支起一個小帳篷。他坐在裡面,翻看剛擬好的安排清單。油燈昏黃,照著他左眉骨上的刀疤,像一道舊裂痕。
第二天天剛亮,他就起去了醫棚。
那是用四木樁撐起的一塊大油布,底下襬了兩張門板當床。隨隊的民間郎中姓松本,五十多歲,鬍子花白,正蹲在一個發熱的婦前頭探脈,眉頭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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