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營地裡的火堆還沒熄。雪齋把喝空的粥碗放在腳邊，起拍了拍灰藍直垂上的草屑。昨夜那場小雨讓地面溼了一層，踩上去有點。他朝東邊走，路過幾座棚子，聽見裡面有人咳嗽，有孩子低聲哼著算盤口訣——是前兩天在市坊學的那幾句。
醫棚外已經聚了人。三個百姓代表站在竹竿搭的架子下說話，聲音不大，但看得出在等他。鐵匠鋪的漢子手裡還拎著個陶罐，見他走近，遞上來：“家裡熬的薑湯，趁熱。”
雪齋接過，道了聲謝，掀開蓋子喝了一口。燙，但暖。
“人又多了。”老農指著西邊，“今早來了兩輛牛車，拉的全是老弱，說是從近江逃出來的。咱們這鍋，怕是不夠用了。”
雪齋點點頭。昨晚清點時四百八十九人，現在看至五百二十上下。原先三口大鍋架在土灶上，流煮粥，一鍋能盛八十份，一天三，撐死四百五十人。再添人，就得加灶。
他轉走向倉棚，推開木門。裡面堆著麻袋、工和幾備用竹竿。他出兩長竹，又翻出半車廢棄的板車子，招呼兩名護衛：“拆了，當柴燒。竹竿拿去搭新灶臺。”
護衛應聲手。不一會兒，東側空地支起六竹竿，橫綁框，底下墊土壘灶眼。鍋是從市坊借來的，一口缺角的大鐵釜，一口帶耳銅鍋，還有一口是從藥鋪臨時調來的煎藥鍋——夠用，但得排班。
“三班倒。”雪齋對文書說，“每班兩個時辰，記工牌一張，換雙份幹餅。再個告示：來幫工的，府補各家一口糧，十日結算。”
文書立刻去寫。訊息傳得快，不到一個時辰，就有百姓陸續趕來。最先到的是幾個婦人，帶著自家的陶勺和木桶；接著是兩個年輕後生，自稱閒著也是閒著；連昨日還在罵人的菜畦老農，也慢悠悠踱過來，問要不要人守柴堆。
新灶臺下午就點上了火。六口鍋同時開煮，米香飄出老遠。流民們排長隊，每人一碗，蹲在地上吃。有個穿破襖的老頭端著碗愣神，眼淚掉進粥裡，旁邊人也沒笑話他。
第一晚班順利。青壯志願者每半個時辰換一次崗，歇息區設在背風，地上鋪了草蓆，熱水管夠。雪齋巡了幾圈，見沒人懶，也沒人爭搶，便回帳篷寫了份清單：明日需增購鹽五斗、姜塊三筐、陶碗六十隻。
第二天清晨，他又提著壺出門。壺是陶的，打了補丁，裝的是溫水泡黃芩——治咳嗽的方子。他先去最北邊的棚子，給一個不上氣的老婦添了半碗，順口問：“夜裡睡得可好？”
老婦點頭：“比野地強多了。”
他又走到中間一排，見個年蜷在門口曬太，上服爛得只剩帶子掛著。雪齋蹲下，把壺遞過去：“喝點。”
年接過，沒急著喝，反而說了句：“大人，我能做點活。我會寫字。”
雪齋看了他一眼。這年頭識字的流民不多，尤其是孩子。
“什麼名字？”
“阿源。”
“好。待會兒跟我去文書那兒，幫他記缺單。寫滿一頁，賞你半塊米餅。”
年眼睛亮了下，沒說話，但坐得直了些。
中午時，缺清單了出來：針線五束、布三十尺、柺杖兩條、鞋七雙……還有人寫“想討把梳子”。文書笑著說：“總算不是要吃的了。”
第三天開始出事。
早上換班時，有個流民隊，被值守的婦人攔住。兩人推搡起來，粥灑了一地。周圍人圍上看熱鬧，氣氛一下子繃。
雪齋正好路過。他沒喊停，也沒責罵，只來兩人，指了指遠最南邊的棚子：“抬桶熱粥送過去，回來再吃飯。”
兩人對視一眼，不願地抬桶走了。半個時辰後回來，臉上汗津津的，但都不吭聲了。
雪齋當眾說：“你們手上都沾過同一鍋飯，誰也別嫌棄誰。”
人群靜了靜，有人低頭笑了。那婦人還嘟囔了一句：“下次早點來排隊就行。”
風波就這麼過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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