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剛亮，田埂上已有農夫牽牛下地。曲犁的鐵齒翻起深褐的土塊，整齊得像刀切過一般。渠裡的水緩緩流，映著晨，幾個年蹲在岸邊用木尺量水位，裡念著“三寸二分”。訊號臺上的哨兵換崗，新來那人抖了抖蓑上的水，把火堆撥旺，煙柱筆直升起，無風不。
市集口的小攤陸續支了起來。賣飯糰的婦人掀開竹屜，熱氣撲面，往每個飯糰裡多了一小撮炒芝麻。旁邊鐵匠鋪剛打出一批鋤頭，刃口鋥亮，擺在席子上，底下著一張紙條：“仿南蠻斜刃法，省力兩。”藥棚前排著隊，千戶長家的老母親拄拐來領防疫湯，醫助遞過碗時順口問昨夜咳嗽可輕了些。
就在這時候，村口傳來馬蹄聲。幾匹馱馬慢悠悠走來，背上沒貨，鞍韉也乾淨，一看就是專程巡視的隊伍。當頭那匹是青花馬，鞍邊垂著白底黑紋的陣羽織，袖口繡著小野寺家的三葉葵紋。
小野寺義道勒住馬，沒讓人鳴鑼，也沒里正迎候。他翻下馬，腳步沉穩地走進市集。後家臣想跟上去說話，被他抬手止住。他沿著攤位一條條看過去，目停在一塊木牌上：“此法仿薩船醫健脾方，由甲賀千代初傳。”再往前，又一塊寫著：“軸承改自南蠻銅珠轉軸，本地以石珠代之，耐用增三日。”
他走到學棚外站定。棚下七八個孩子正跟著老塾師唸書，唸的不是《孝經》，而是一段抄來的《農政略》節選：“冬麥收後即種薯，薯收埋草田，三年土不衰。”塾師見主公來了，忙要起行禮，義道擺擺手，示意繼續。
“接著念。”他說。
孩子們頓了頓，又齊聲讀起來。聲音清亮，斷斷續續卻認真。一個穿布的小孩舉手：“先生，‘埋草田’是不是把爛菜葉子也扔進去？”塾師點頭，便記到自己的小本上。
義道聽完一整段，才轉朝藥棚走去。路上遇見兩個老農蹲在田頭菸，他停下問：“這新犁使著順手嗎？”
老農抬頭認出是他，慌忙要跪，義道手扶住。“坐著說就行。”
“剛開始不慣。”其中一人磕了磕煙桿，“齒太深，牛拉不。後來宮本大人派匠人來改淺了半寸，還答應傷了牛賠半頭，這才敢用。”
“現在呢？”
“快多了。原先一天犁不到兩畝，如今三畝有餘，牛也不累。”
義道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快到市集中央時，看見雪齋正站在一高臺邊上，手裡拿著炭筆，在一張紙上畫什麼。他上那件灰藍直垂沾了點泥點，腰間雙刀輕垂，左眉骨的刀疤在晨裡看得清楚。
“雪。”義道喚了一聲。
雪齋回頭，見是主君，立刻收筆行禮。
“不必多禮。”義道走上前，看了看他手中的圖，“這是……新的耕作區劃？”
“正是。”雪齋把紙遞過去，“按土質分三類，曲犁組專管黏土區，作區另設測水點，夜裡巡田還得加堆柴臺——昨兒才發現畫了這個。”
義道接過圖，仔細看了會兒，忽然笑了。“你真是功不可沒，讓我們的領地煥然一新！”
這話聲音不小，周圍人陸續聽見。賣飯糰的婦人抬起頭，鐵匠放下錘子，連田裡的農夫也停下鋤頭過來。
義道沒管旁人反應，只盯著雪齋：“我一路走來，沒一是裝樣子的。百姓用新法，信新政，連孩子都在學怎麼量水、記賬。這不是靠命令能推出來的。”
他說完，提高嗓門：“大家都聽著——這一年的變化，宮本雪齋居功至首！”
人群靜了片刻，隨即發出聲響。先是幾個年輕人帶頭鼓掌，接著更多人加。藥棚前排隊的老人拍著大喊：“宮本大人！”鐵匠揮著沾灰的手大聲應和。田埂上有個孩子舉起木板，上面歪歪扭扭寫著“曲犁組今日翻土四畝”，引得眾人鬨笑。
雪齋站著沒，雙手疊在前，微微低頭。
掌聲持續了好一陣。等稍歇些，他才抬起，轉向四周。
“此非我一人之功。”他說，“是各位願試新法，敢破舊規。是匠人肯改工，農夫肯換耕法，商人肯掛‘源流牌’，連孩子都肯學新算。若無人願意邁出第一步，再多的道理也是空談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更沉了些：“但我宮本雪齋在此立誓——必繼續竭盡所能，為領地興盛、百姓安康，鬥不止！”
話音落下，人群再次沸騰。有人喊“宮本大人萬歲”，有人高呼“地方永安”，連遠田裡的牛彷彿也被驚，哞了一聲。
義道站在他側，臉上笑意未散，低聲對邊家臣道：“去治所準備茶水，待會兒議事。”家臣應聲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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