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燈的火苗又矮了一寸,照得地窖石壁上的炭條灰線微微發亮。雪齋左手仍搭在鐵匣蓋上,指尖沾著昨夜留下的松煙墨跡,右手慢慢鬆開炭條,任它滾落在青磚裡。他沒去撿,只低頭看著陶罐碎片——指甲蓋大小的一片陶,邊緣參差,釉面磨得發白。
千代站在門口,下襬結了霜。沒進屋,只把手從袖中出,掌心躺著另半塊碎片,與桌上那片能嚴合拼起一個弧口。
“早上從水門工地帶回來的。”說,“同一窯燒的,胎土一樣。”
雪齋點頭,沒說話。他從直垂袋出小刀,用刀背輕輕刮過碎片斷口。胎土出淡黃層,夾著幾點黑斑。他湊近燈焰,斜著舉片,讓從側面過去。釉面忽然泛出一層青灰微,邊緣暈著極淡的紫。他盯著看了三息,低聲說:“月釉。”
“哪兒的?”
“葡萄牙商館。”
千代眉一,但沒接話。知道雪齋沒見過商館窯工怎麼燒這釉,但他十五年前在堺町站過一整天,就為看櫥窗裡一隻青瓷杯怎麼反。那時他還不是武士,是茶屋四次郎手下跑單的學徒,穿的是褪麻布衫,腰間別著記賬竹片。
雪齋把碎片放回石臺,取來一張廢紙,蘸了點松煙混清水,在紙角畫出三組反圖譜:第一組是普通青釉,團實心;第二組是越前燒,有裂紋;第三組是細長月牙形,邊緣帶紫暈——正是剛才看到的樣貌。
“對上了。”他指第三組,“胎土含硫,燒時加銀引。全日本沒人會這法子,只有他們懂。”
千代走近兩步,俯看紙。“那毒也是他們送來的?”
“不一定。”雪齋用指甲敲了敲碎片,“釉是外,裡面裝什麼,還得看。”
他抬頭看向千代:“你去一趟商館。”
千代沒。“守備換了排班,南蠻火槍手夜裡兩班,耳朵比狗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雪齋從懷裡掏出一個小竹管,遞過去,“甲賀的薄荷油,滴三滴在棉球上,塞通風口底下。他們打盹的時間夠你翻牆、落地、到地窖口。”
千代接過竹管,手指在管口挲了一下。“你要我拿樣品回來?”
“不。我要你確認兩件事:第一,有沒有和這碎片一樣的陶罐;第二,罐子裡裝的是不是信石。”
“嘗一口?”
“你有分寸。”
千代把竹管塞進袖袋,轉要走。
“等等。”雪齋從陶罐底舀出一點灰白末,攤在紙上,“這是第468章從毒水裡刮下來的結晶。你帶在上,比對質地。別弄丟。”
千代接過紙包,折小方塊塞進耳後髮髻。沒再說話,拉開地窖木門走出去。門外天微明,霜氣撲臉,影很快融進巷角晨霧裡。
雪齋獨自留在地窖,重新點亮一支蠟燭。他把碎片夾在兩指間,反覆對著燈火轉。釉忽忽現,像水面浮。他忽然想起什麼,從案頭拿起一本舊賬冊,翻到一頁空白,用炭條寫下“月釉”三個字,又在下面畫了個罐子廓。
這時,一陣極輕的腳步聲從臺階傳來。
影次蹲在石階最下一級,黑沾著溼泥,右手指腹扎著一木刺。他沒抬頭,只手遞出一張摺疊的紙條。
雪齋接過,展開。是電報機打出的南蠻文字,橫七豎八,看不懂。
“截到了。”影次聲音得很低,“商館禮拜堂,聖水池底暗格。三把銅匙,我都拿了回來。”
他從懷裡取出三把銅匙,放在地上。第一把扁頭,第二把圓肚,第三把細長帶鉤。
“誰發的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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