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面浮著一層薄霧，剛把天邊染灰白，“海狼號”甲板上的水手們已各就各位。雪齋仍立在船首高臺，左手按著“雪月”刀柄，右手握遠鏡，目鎖住前方敵艦。那艘仿明制戰艦正緩緩調整航向，三桅帆布徐徐展開，兩艘快船在其左右游弋，如同護巢的毒蛇。
千代攀上主桅頂端，作輕巧如貓。伏在橫樑上，眯眼朝敵艦炮位掃視。風從東南來，帶著鹹腥與鐵鏽味。掏出小銅鏡，借反觀察炮窗側——忽然，一滴黏稠落在肩頭，進領，冰涼膩。
低頭看，指尖捻了捻，湊到鼻前。腐臭味鑽鼻腔。
抬頭，順著滴落往上看。敵艦右舷第三座炮窗，懸著一。乾癟的軀幹被鐵鏈綁在支架上，頭顱低垂，雙眼卻用鐵線開，直勾勾對準炮口軸線。眼球渾濁泛黃，瞳孔早已壞死，可那位置分毫不差，正好嵌在炮管延長線上。
千代胃裡一，咬牙下噁心。取出旗語布條，左手快速翻打：「炮窗有人眼，校準用。」
旗語落下不過五息，雪齋已躍上指揮台。他舉起遠鏡，鏡頭對準那枚腐眼。視線穿過海浪起伏，清晰看見眼球表面凝著一層油，隨船晃微微震。炮管微調時，頭也隨之偏轉——果然是活瞄準。
“火銃手！”雪齋吼聲穿甲板，“集火右舷第三炮窗上方三寸！不許打偏！”
甲板上傳來金屬撞聲。六名火銃手迅速列隊，蹲跪於船舷。他們手中的南蠻鐵銃是茶屋四次郎三年前經手的貨，每支重達八斤，裝藥量足，程可達三百步。銃管亮，引火繩點燃，火星噼啪作響。
敵艦那邊，炮窗後傳來吆喝。炮手們開始填藥裝彈，炮口緩緩下，指向“海狼號”主桅基座。
“等它再抬半寸。”雪齋低聲說。
時間像凍住。海浪拍打船殼的聲音格外清晰。
“就是現在——放！”
六聲響幾乎連一聲。鐵丸撕裂空氣，直撲敵艦炮窗。其中一枚正中傀額頭，腐炸開，鐵線崩斷，整顆頭顱猛地後仰，撞在艙壁上，又塌塌垂下。
就在這一瞬，敵艦二十門佛朗機炮齊發。
炮彈劃破長空，拖出黑煙軌跡。可因瞄準失準，炮雨盡數落空。第一枚砸在“海狼號”左舷外五十步，激起沖天水柱；第二枚過尾舵，在船底炸開漩渦；其餘炮彈或落淺灘，或擊空海面，只留下一片沸騰浪花。
“好！”雪齋未聲，只點了點頭。
千代在桅頂見狀，立即出腰間煙幕彈，拔掉銅帽，往下一擲。彈丸落地瞬間炸開濃白煙霧，如雲團升騰，迅速覆蓋“海狼號”中段甲板。
煙霧中，忽傳來一聲狂笑：“程偏差半里！這些炮手是朝鮮人！”
千代一怔。這聲音不是藤堂高虎，卻模仿得極像。立刻明白——是己方水手在模仿口音擾敵軍判斷。
果然，敵艦那邊傳來怒罵與鞭打聲。一名炮手被拖出炮位，當眾了十鞭。其餘人著脖子，重新校準炮管，作明顯遲疑。
雪齋站在高臺上，盯著敵艦炮位重排陣型。他知道，這種混編隊伍絕非銳。明軍不會用朝鮮降卒炮，更不會拿活人傀當瞄準——這手法太糙，也太急。對方要的不是準打擊，而是震懾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突然手扯開襟。
左至肩背一道焦黑疤痕暴在晨下，扭曲如樹盤繞皮。那是萬曆二十年釜山港大火留下的印記。三條運輸船被佛朗機炮點燃燒燬，他揹著傷員跳海逃生，後背離火焰最近。
“都看著！”他聲音不高，卻傳遍全艦，“當年他們在釜山就是這樣炸船的——先用集炮火陣，我們在一起，再一齊封死退路。”
水手們沉默。有人認出那道疤，曾聽老兵提過那一夜的慘狀。
“現在他們還想來這套？”雪齋將襟甩回，冷聲道，“那就別讓他們得逞。”
他轉下令：“傳令各船，改行蝴蝶陣。間距拉開，航跡錯開，不準並排行進。槳組減力，保持靈活。”
傳令兵飛奔而去。片刻後，號角響起。“海狼號”緩緩轉向，左舷兩艘輔艦隨之分散，一艘斜前路，一艘墜後掩尾，三船呈波浪形前行，彼此間隔百餘步，不再是一塊靶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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