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。北歸路上的“凱旋軍”
宋江帶著五千殘軍，一路向北回東京，走得並不快。慢，是故意的。
每過一縣，宋江便命人大張旗鼓，打起“討逆凱旋”的旗號，派快馬先行通報本地府：江淮招討副使。忠武郎將宋江，率部於雁鳴大破江南水師，焚燬賊艦數百艘，陣斬賊軍萬餘，現奉旨班師回朝。
縣城裡的知縣們接報，無不愕然。
前幾日還聽說高太尉親征，戰事膠著。怎麼一轉眼，仗打完了，回來的卻是這個宋江？高太尉呢？
但沒人敢問，朝廷的邸報還沒到，地方弄不清京裡風向。可宋江麾下那幾千人馬，雖然甲殘破，士氣卻昂然得詭異。既如此，不如順勢捧場。
於是，沿途各州縣，開城門，設香案，備酒，迎“凱旋王師”。
這天剛走到廬州，送回高俅的方臘使者也到了此地。宋江騎在馬上，看著使者隊伍，面帶謙遜的微笑，一一致謝，順便接收。
宋江隊伍後面，李綱統領的兩千高俅殘軍，人人臂纏白布，神肅穆，隊伍正中，是一輛覆著素緞的靈車，靈位上書：
“故太尉。楚國公高公諱俅之位”。
靈幡招展，紙錢紛飛。
百姓們站在路邊，看著這支奇怪的隊伍——前面是慶功的鑼鼓，後面是送葬的白幡；將士們臉上既有打了勝仗的喜氣，又有死了主帥的哀慼，兩種截然相反的緒混在一起，詭異得讓人不知該恭喜還是該勸。
宋江不在乎。
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。
“宋統領，”李綱策馬靠近，低聲音，“沿途州縣，咱們已經過了七八個。每都這般宣揚，會不會……太扎眼了？”
宋江看他一眼，沒有直接回答，反問：“李將軍，你覺得咱們打勝了嗎？”
李綱一怔。
打勝了嗎？雁鳴湖心的沖天大火，燒的是高俅的主力艦隊，儘管也是江南水師的全部戰艦。他們狼狽北撤，士卒不足五千，輜重糧草盡失，高俅死於非命——從哪條軍法來看，這都是徹頭徹尾的慘敗。
可宋江的聲音平靜如常：
“咱們確實焚燬了江南水師的主力戰船，方臘那幾十艘樓船。艨艟，全沉在雁鳴湖底，是不是事實？”
李綱無法否認。
“方臘親口承認，江南水師元氣大傷，三五年無力北犯，這是不是事實？”
李綱沉默。
“至於高太尉——”宋江頓了頓，語氣毫無波瀾，“他為國征戰，歿於王事，咱們一路上披麻戴孝，千里護送靈位歸京，這難道不是事實？”
李綱張了張，終是低下頭去。
“末將……明白了。”
宋江不再看他，目投向北方約可見的天際線。
“李將軍，你要記住：事實是什麼，不重要。天下人相信什麼，才重要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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