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，長平侯府，北樓六層書房。
燭火跳了一下。
黛玉沒去那盞茶，茶己經涼了。坐在紫檀木圈椅裡，背脊得筆首，目落在攤在花梨木大案上的幾張紙條上——那是青鸞衛一個時辰從不同渠道送來的零碎訊息，墨跡都還新著。
“西城兵馬司昨夜抓了七個縱火的，審下來，說是收了五兩銀子，讓在丑時往榮寧街後巷的廢宅裡扔火把。”
“南城有漕幫混混鬥毆，死了三個，順天府的人去時，兩夥人都散了，地上有弩箭——不是民間該有的制式。”
“東市今早有三家糧鋪突然歇業，掌櫃的說老家有急事，連夜走的。”
黛玉抬起眼，看向坐在對面太師椅上的賈敬。這位寧國公府前族長、如今的玄真觀住持，今日穿了半舊的青道袍，手指正無意識地捻著腕上一串紫檀木珠子，眼睛半闔著，像是在聽，又像是在想別的事。
“舅舅，”黛玉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，“昨夜鬧了那麼大靜，攻咱們兩府的卻都是烏合之眾，連府門前那條青石路都沒到就被賈琦的人收拾了。這不對。”
賈敬睜開了眼。
那雙眼睛不像是修道之人該有的——太銳，太深，像冬日結了冰的深潭，表面平靜，底下卻沉著看不的東西。
“是不對。”他慢悠悠地說，“鬧出這麼大陣仗，若真衝著咱們來，至該派些像樣的死士，配上強弓弩，趁進來幾個，燒幾要的屋子，或者——”他頓了頓，“試著刺殺人。”
黛玉的心突地一跳。
“但他們沒有。”接了下去，手指輕輕點在那些紙條上，“他們只是在神京城各點火，鬧事，弄出子。西城、南城、東市……像是要把五城兵馬司、順天府、甚至巡城使的注意力都扯散。”
“聲東擊西。”賈敬說了西個字。
屋子裡靜了片刻。遠約傳來府裡丫鬟僕婦走的細碎聲響，還有北樓底下幾層裡，探春和湘雲說笑的聲音——黛玉下令讓姐妹們都搬進北樓住，姑娘們倒把這當了難得的聚，白日里做針線、論詩詞，夜裡在一睡，除了不能隨意出府，倒比平日還熱鬧些。
可這熱鬧底下，沉著冰。
“鐵網山。”黛玉忽然說。
不是疑問，是斷定。
賈敬捻珠子的手停了。他看著黛玉，眼裡浮起一極淡的、近乎欣的神。“你想到這層了。”
“神京昨夜那場，太刻意了。”黛玉站起，走到窗前。窗子是關著的，糊著茜紗，看不清外頭，但像是能過這層薄薄的阻礙，見那座遠在京郊的山。“若是真要在京城作，該攻的是九門，是皇城，是武庫和糧倉。可他們只是放火、鬥毆、製造恐慌——這不像要奪京，倒像要把水攪渾，讓所有人的眼睛都盯在神京這片池塘裡。”
“而真正的殺招，”賈敬接了下去，聲音低沉，“在鐵網山。”
黛玉轉過，背對著窗，茜紗進來的天在後暈開一層朦朧的暖，卻照不進眼底。“圍獵帶了五千羽林衛、三千林軍、五千龍驤軍、神策軍等，還有開國、昭平兩脈那麼多勳貴子弟的親兵護衛，攏在一起說兩萬人馬。叛軍要那裡，得有多人？”
“不在多。”賈敬也站了起來，走到案前，手指在攤開的一張神京輿圖上劃過，一路向北，點在鐵網山的位置。“在裡應外合。”
黛玉盯著那一點。
“舅舅是說——”
“龍武軍。”賈敬吐出三個字，聲音冷得像冰。“宋堅那人，我早年打過道。看著是條忠心的狗，可狗老了，就想自己找塊啃。昭平一脈這些年被陛下著，又被璃兒分走那麼多權柄，底下早憋著火了。鄒勝、胡德、譚建那幾個，更是不安分的。”
“可他們敢駕？”黛玉蹙眉，“這是誅九族的大罪。”
“若是有人許了他們更大的富貴呢？”賈敬冷笑一聲，“若是有人告訴他們，事之後，新君登基，他們就是從龍功臣，國公變郡王，侯爵晉國公，世代罔替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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