神京城彷彿一鍋沸水，終於熬幹了最後一點水汽，只留下滾燙的鍋底，和一層看似平靜、實則燙手的薄殼。
“潛逆系列案”結了。
大理寺、刑部、錦衛，三家聯署的最終結案文書，用最工整的館閣，謄抄了足足三百頁。從雍禾十五年第一筆不明資金注，到鐵網山最後一支毒箭出，時間、地點、人、證、口供……脈絡清晰，證據鏈完整得無可指摘。
義忠郡王劉瓚的名字，被硃筆圈定在首惡的位置，後面跟著一長串或己伏誅、或己下獄、或仍在通緝的從犯名單。
結案那日，皇帝在承天殿召集百，當眾焚燬了案卷副本——不是全部，只是象徵的一冊。青煙嫋嫋升起時，不員暗自鬆了口氣，彷彿隨著那煙散去的，還有這些日子在心頭的恐懼和腥。
朝廷的邸報快馬發往各省，驛道上塵土飛揚，將“逆首伏法、餘孽肅清”的訊息傳遍天下。神京街頭的告示欄，上了新的海捕文書，畫影圖形上的劉瓚，眉眼清俊，卻配著“國賊”二字，顯得格外刺眼。賞格開得極高，黃金萬兩，封侯爵。
可誰都明白，這錢，這爵位，怕是沒人能領到了——劉瓚若真逃去了西北，進了西寧郡王金沐錫的地盤，那便不是尋常江湖客或地方衙役能的了。
但無論如何，明面上的風浪，算是過去了。
菜市口恢復了往日的嘈雜，只是地上那片洗不淨的暗紅，偶爾還會讓路過的人心裡咯噔一下。
錦衛的馬蹄聲不再那麼頻繁地在夜裡響起，各家府邸的門房，也敢在值夜時打個盹兒了。
茶館酒樓的生意回暖，說書先生們試探著講起了前朝演義，只是講到“忠”二字時，聲音總不自覺低下去，眼神飄向門外。
長平侯府的日子，似乎也隨著外頭的“平靜”，變得更加……尋常，甚至有些慵懶。
賈璃的“病”己經好到能讓人徹底忘記他曾經“病危”這回事了。雖還不太出門，但在府裡，他是徹底“鬆快”了下來。
午後，北樓下的沁芳亭邊，芭蕉葉闊大濃綠，投下一片沁涼的影。賈璃歪在一張竹製的躺椅上，上只穿了件月白杭綢的首裰，領口敞著，手裡漫不經心地搖著一柄湘妃竹骨的泥金摺扇。眼睛半闔著，似睡非睡。
晴雯蹲在旁邊的小杌子上，正專心致志地剝著一捧新進貢的荔枝。那荔枝殼薄厚，晶瑩剔，小心翼翼地剝好一顆，用銀籤子剔了核，才遞到賈璃邊。
賈璃眼皮都沒抬，張口含了，慢悠悠地嚼。
襲人坐在另一側的石凳上，手裡做著針線，是一件夏天穿的紗衫。不時抬頭看看天，又看看賈璃，輕聲提醒：“爺，再吃兩顆就罷了，這東西熱，孫院判代了，您脾胃還弱，不可貪多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賈璃懶洋洋應著，卻對晴雯了手。
晴雯抿一笑，又剝了一顆遞過去。
遠的水榭裡，約傳來叮叮咚咚的琴聲，還有孩兒們清脆的說笑聲。是湘雲在教惜春彈琴，探春在一旁看著，偶爾一兩句。笑聲飄過來，混著風吹荷葉的沙沙聲，像一幅活了的仕消夏圖。
平兒從月亮門那頭過來，手裡捧著幾本賬冊，走到亭邊，先對賈璃福了福：“爺。”
“嗯。”賈璃睜開眼，“有事？”
“沒什麼要的，是南邊莊子送來的夏租明細，夫人讓拿來給您過過目。”平兒將賬冊放在一旁石桌上，“還有，今兒門上收了十幾張帖子，有各府問候的，也有請宴的。夫人說，都按老規矩，以您還需靜養為由，婉拒了。”
賈璃“嗯”了一聲，又閉上了眼。
平兒也不多話，靜靜地站了一會兒，見賈璃沒有別的吩咐，才輕聲道：“那奴婢先去回夫人話了。”
轉離開，腳步輕悄。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芭蕉蔭下，那人依舊慵懶地躺著，晴雯在旁伺候，襲人低頭做活，水榭裡琴聲笑語斷續……一切都著一種富貴閒人、不知憂愁的安逸。
可平兒心裡卻清楚，這安逸底下，是比外頭那些明刀明槍更深的靜流。國公爺越是這般“嬉戲玩樂”，越是說明，外頭的“平靜”，本不是真的平靜。
衛國公府，後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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