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月廿七，榮國府。
這座曾經煊赫無比的國公府第，自打與寧國府分宗之後，便像被掉了主心骨，雖還撐著國公府的架子，裡卻一日比一日顯出頹唐。門前的石獅子依舊威猛，可朱漆大門上的銅釘有些己經黯淡了彩，連簷下那塊“敕造榮國府”的金匾，似乎都蒙上了一層洗不淨的塵灰。
邢岫煙站在西角門外，手裡提著一個半舊的青布包袱，上是洗得發白的藕荷布，漿洗得很乾淨，卻掩不住邊角的磨損。微微低著頭，出一截細白的頸子，風吹起鬢邊幾縷碎髮，顯得格外單薄。
是三天前進的府。
從蘇州到神京，千里迢迢。父親是個不的，早年還有些祖產，都被他賭錢吃酒敗了，最後欠了一屁債，帶著母親連夜跑了，也不知躲到了哪個犄角旮旯，只丟下這個兒，和城外蟠香寺旁那間賃來的、快要倒塌的茅屋。
走投無路，才想起了神京城裡，還有個嫁榮國府做大房的姑母——邢夫人。
可這三天下來，那點微末的希，也快要被磨盡了。
姑母邢夫人見了，倒是沒趕走，可那態度也是淡淡的，只人收拾了西南角一僻靜小院讓住著，每日兩餐飯食派人送去，便再不多問。話裡話外，都是“府裡如今艱難”、“各房有各房的難”、“你既來了，便安分住著，莫要生事”。
安分住著？
邢岫煙看著每日送來的飯食——頭一日還有些葷腥，第二日便只剩青菜豆腐，到了今日，連米飯都著陳米的味道，菜裡幾乎不見油星。送飯的婆子臉一次比一次難看，今日更是將食盒往院中石桌上一撂，撇著道：“姑娘慢用，老婆子還有活兒呢。”
那聲“姑娘”，拖得又長又刺耳。
夜裡睡不著，坐在小院井臺邊，看著天上那彎冷清的月亮。春末的夜風還有些涼，吹得單薄的衫在上，激起一陣寒。懷裡揣著半塊白天剩下來的冷糕，邦邦的，像石頭。
巡夜的婆子提著燈籠路過，看見，嗤笑一聲：“喲，這大半夜的，邢姑娘不睡覺，在這兒賞月呢？到底是會讀書的小姐，雅興。只是這夜裡水重，姑娘這裳……可別凍著。咱們府裡如今艱難，可請不起大夫。”
說罷，提著燈籠晃晃悠悠地走了，留下一串不輕不重的譏笑聲。
邢岫煙咬著，沒吭聲，只是將懷裡那半塊冷糕又往深揣了揣。手指到冰冷的糕，連帶著心口都涼了。
知道，下人們勢利，看人下菜碟。一個窮親戚，無依無靠，父母還揹著那樣的名聲，能讓有個屋簷遮風擋雨，己是姑母“仁慈”了。府裡的主子們呢？賈母見過一次，只問了問年紀、家裡還有什麼人，便讓回去了，眼神里沒什麼溫度。寶玉……倒是遠遠見過一面，那位寶二爺似乎滿腹心事，匆匆走過，連眼風都沒掃過來。聽小丫鬟們嚼舌，說寶二爺如今迷上了枕翠庵那位帶髮修行的妙玉師傅，整日往那兒跑，對著一塊玉能痴痴看上半天。
這府裡，熱鬧是別人的，冷清是自己的。
正茫然間，忽然有個小丫鬟悄悄尋來，說是大老爺要見。
邢岫煙心裡一。大老爺賈赦，是姑母的夫君，名義上的姑父。進府三日，這位大老爺從未過面，只聽說是個荒唐不管事的。這時候見，是福是禍？
跟著小丫鬟，七拐八繞，來到一僻靜的書房。賈赦坐在裡頭，屋裡沒點燈，只有窗外進來的月，照著他半邊臉，顯得神有些模糊。
“坐。”賈赦指了指下首的椅子，聲音有些沙啞。
邢岫煙忐忑地坐了，垂著頭。
“你父母的事，我聽說了。”賈赦開門見山，“不的東西，丟下兒自己跑了，枉為人父。”
邢岫煙鼻子一酸，強忍著沒掉淚。
“榮國府這艘船，”賈赦頓了頓，像是在斟酌詞句，“看著還大，可底下了多窟窿，只有掌舵的人知道。如今勉強浮著，說不定哪一天，說沉就沉了。”
他抬起眼，看著邢岫煙：“你是個好孩子，品端雅，不該困死在這艘快要沉的破船上。”
邢岫煙猛地抬頭，不解地看著他。
賈赦從袖中取出一封信，推到面前：“你有個表姐，迎春。是我……當年不得己，過繼給寧國府敬大哥的。如今是寧國府大小姐，住在長平侯府的沁芳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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