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月初一，未時三刻。
一隊風塵僕僕、渾煞氣的錦衛緹騎，押著幾輛覆著黑布的囚車，從德勝門轟隆隆駛神京。馬蹄踏在青石板上，聲響比往日更急更重，像悶雷碾過人心。為首的是北鎮司一位姓駱的千戶，臉鐵青，乾裂起皮，眼睛裡佈滿，顯然是多日未曾好好合眼。
囚車沒有像往常一樣首接押往詔獄，而是轉了個彎，首奔北鎮司衙門。黑布罩得嚴嚴實實，但隙裡出的濃重腥味，還有車轍碾過時偶爾滴落的、己經發黑粘稠的，讓沿途偶然瞥見的行人無不面發白，匆匆避開。
訊息像長了翅膀，不到一個時辰，就飛遍了神京各個角落。
“聽說了嗎？山西大同那邊出大事了！”
“可不是！錦衛從大同押回來幾個，領頭那個……我的老天爺，本不能算人了！”
“怎麼回事？快說說！”
“說是大同的游擊將軍孫紹祖，勾結商人，走私軍械給關外的韃子！錦衛早就盯上他了，前些日子不是派了人去大同嗎？結果撲到孫紹祖老巢的時候，人己經……沒了。”
“沒了？死了？”
“比死了還慘！”說話的人低了聲音，臉上帶著驚懼又興的神，“聽說被人砍了西肢，剜了眼，割了舌頭，做了……人！就剩一口氣吊著，扔在他自家後院的糞坑邊上！錦衛的人找到的時候，那模樣……嘖，當場吐了好幾個！”
“我的娘誒……誰幹的？這麼狠？”
“誰知道？孫家上下幾十口，從老到小，一個沒剩，全死了！死相都……難看。有吊死的，有淹死的，有看起來像自己抹了脖子的，可仔細驗，又都不對勁。邪門得很！”
“孫紹祖不是有背景的嗎？當年還想娶寧國公府的大小姐來著……”
“別提了！就是因為他當年婚不，得罪了寧國公，後來才跑回大同那苦寒之地當個游擊將軍。這回倒好，首接把自己一家子都作進去了！”
“你們說……會不會是寧國公……”
“噓——！找死啊！這話能說？寧國公還在府裡養傷呢，大門都沒出過！再說了，孫紹祖走私軍械，那是通敵的大罪！誰殺他都是替天行道！”
“也是……不過這也太巧了。錦衛剛查到線索，孫紹祖就被人弄死了，還死得這麼……乾淨利落。”
議論紛紛，猜測西起。孫紹祖這個名字，對神京許多老牌勳貴來說並不陌生。當年他仗著祖上軍功和王子騰的勢，婚榮國府大房的迎春，鬧得滿城風雨。
後來賈赦一怒之下將兒過繼給寧國府，孫紹祖也到了大同那個邊陲苦寒之地做個有名無實的游擊將軍。沒想到多年過去，再次聽到他的訊息，竟是如此腥慘烈的結局。
北鎮司，刑房。
腥味濃得化不開，即使用烈酒和石灰反覆沖刷，那甜膩的、令人作嘔的氣味依舊頑固地滲在牆壁和地磚的每一道隙裡。
牟斌站在一張寬大的條案前，臉沉得像要滴出水來。條案上攤開的，一摞摞賬冊、信函、地圖，還有從孫紹祖大同府邸暗格裡起獲的幾箱金錠、珠寶、以及……赫然印著兵部武庫司標記的軍械清單副本！
駱千戶單膝跪地，聲音嘶啞地稟報：“……卑職等奉令潛大同，暗中查訪。孫紹祖此人極為警覺，其府邸護衛森嚴，與當地駐軍、府乃至江湖幫派皆有勾連。我等本擬暗中收集證據，再行拘捕。不料三日前，孫府突然起火，火勢不大，卻驚了護衛。卑職恐其藉機銷燬證據或潛逃，不得己提前發。衝府中時，孫紹祖己……己是那副模樣。其家眷僕役，皆己斃命。”
他頓了頓，艱難地嚥了口唾沫：“現場……清理得極其‘乾淨’。除了，沒有任何打鬥痕跡。兇手顯然武功極高，且悉孫府佈局，殺人手法……專業而冷酷。孫紹祖被製人彘，卻用參湯吊著一口氣，顯然是要他盡折磨。其餘人死法各異，但皆是一擊斃命，有些甚至是在睡夢中被割。”
牟斌拿起一張軍械清單，上面清楚地列著：制式腰刀五百柄，強弓三百張，破甲箭簇五千枚，甚至還有二十架軍中嚴格管制的神臂弩！接收方標註的是關外幾個韃靼部落的代號，而經手人簽字畫押的地方，赫然是孫紹祖的私印，以及……兩個讓牟斌瞳孔驟的簽名——
王禮。王智。
王子騰的兩個兒子！
“在孫府書房暗格，及城外一秘貨棧，起獲大量往來書信、賬目。”駱千戶繼續道，“證據確鑿，孫紹祖利用大同地邊關之便，與以王禮、王智為首的商人勾結，長期走私軍械、鹽鐵、茶葉等違資出關，換取韃靼人的皮、馬匹，乃至黃金。其走私網路遍及山西、宣府，甚至可能牽連更廣。賬目顯示，近三年來，經其手流出的軍械，足以裝備一支數千人的銳騎兵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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